对话陈文玲:中国这几条经贸红线,谁碰谁付出代价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2-11 11:50
2026年刚一开年,“黑天鹅”就成群结队飞来。从委内瑞拉局势突变,到格陵兰岛被公然摆到“收购台”,特朗普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唐罗主义”,强行重塑西半球版图。当国际规则崩坏,泛安全化盛行,2026年的世界政治经济格局又将如何演进?中国又应该做好哪些准备?
本期《思路打开》邀请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原总经济师陈文玲,深度解析世界经济当中的风云变幻。在她看来,中国把自己的事情办好,变得足够强大,就是最大的战略底气。
【对话/陈文玲&王慧】
王慧:陈老师您好,欢迎您做客《思路打开》节目。
陈文玲:你好王慧,非常高兴见到你。
王慧:陈老师,今天还是想跟您聊聊世界经济。我们看到,2026年一开年就飞出了好几只“黑天鹅”,先是委内瑞拉事件,接着特朗普又说要收购格陵兰岛等等。在地缘冲突加剧、保护主义盛行的当下,您认为2026年世界经济会呈现出怎样的特点?在哪些方面或者议题上存在着风险或者不确定性?
陈文玲:我认为,2026年整个世界经济处于变动时期,风险是肯定的,不确定、不稳定和不可预测性也是肯定的。最近这些年,已经很难用经济学的理论,特别是西方经济学的理论来解释经济发展、经济增长和经济格局了。非经济因素的影响越来越多,甚至大于经济运行本身,我觉得这个特征在2026年会更加突出。
比如,像你刚刚提到的黑天鹅,委内瑞拉总统“被抓”,美国总统自认委内瑞拉代总统。委内瑞拉之后,下一个是谁?是格陵兰岛?还是加拿大?是哥伦比亚?还是伊朗?这个完全难以确定。不管哪个国家发生政治动荡,影响的一定是一个地区,甚至是全球。再比如说,俄乌冲突、巴以冲突,到底会以什么方式解决?也是未知数,它们的解决方式决定了世界的政治乃至经济格局的变化。
非经济因素还包括一些国家的重要战略调整。比如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到,美国要构建北美最大的“堡垒”,实际上是北美最大的帝国。他们以此为借口,想把中俄等大国挤出西半球。如果这样,西半球的贸易、投资、金融、产业链、供应链还跟全球相连吗?这些大国在西半球的投资、贸易等合法权益能保证吗?
科技方面,科技霸权向经济延伸,向政治延伸,向地缘关系延伸,这也是非经济因素。军事方面,美国的军费已经接近1万亿美元了,特朗普已经公开表示,2027财年要把军费提升至1.5万亿美元,增加50%。美国的军费现在就是中国的4倍,几乎占到全球军费的40%,将来这1.5万亿美元,他们打算干什么?强大的军事震慑能力,加上全球的美军驻军等形成的军事霸权,也会改变经济关系。
非经济因素还包括生态危机、极端气候、冰川融化等等。对格陵兰岛的激烈争夺,不就是为了北极资源和北极通道吗?
二战之后,世界保持了80年的和平发展,虽然有局部战争,但是国际组织和国际规则是发挥作用的,大家遵循的规则基本一致。但现在,这些规则标准,甚至国际组织作用弱化,这是美国正在做的事情,怎么预测?谁能预测特朗普一下批准美国退出66个国际组织?
王慧:对于世界来说,特朗普是个非常大的不确定性。比如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里面明确提到要恢复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很多人都预期接下来拉美会面临很多挑战和风浪,但是应该没人料到他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趁夜深人静掳走一国元首。他这么做有哪些政治经济上的目的?
陈文玲:我认为,他的目的主要有四重:
第一,掠夺资源、能源。委内瑞拉的石油储量全球第一,(已探明)的石油储量3030亿桶。特朗普说了,美国的石油加上委内瑞拉的石油,占全球55%。而且委内瑞拉的石油和美国的还不一样,它是“重油”,提炼之后,会分解出很多的不同的物质,比如说沥青,用于基础设施建设,“轻油”是不能直接提炼出沥青的。
中国是委内瑞拉的最大的贸易伙伴。我们靠投资、贷款获得委内瑞拉的权益油田。同时,我们购买它的“重油”,还有一部分是贷款换石油。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商业项目、贷款等投资累计已经超过700亿美元了。
第二,我认为美国是想把大国挤出委内瑞拉,挤出西半球,这重目的可能更重一点。特朗普已经说了,如果美国不控制委内瑞拉,中俄就会这么做。其实,中国始终都在和委内瑞拉进行平等贸易、正常投资,我们是正常的国家与国家的关系。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1日,委内瑞拉卡贝略港,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旗下El Palito炼油厂景象。 IC Photo
第三,美国是想从委内瑞拉开一个口子,形成一种示范效应。特朗普给那些想“加入”北美最大“帝国”的国家打了个样,这样的操作可复制、可推广。智利的领导人说,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个国家。特朗普说,他完全按照美国的利益行事,他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国际法对他失效,国际组织对他失效,国际规则对他失效,他现在已经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了,回归到殖民时代那种无约束的旧帝国主义思维。
第四,特朗普要瞄准中期选举这一国内终极目标,他要成为美国最伟大的总统。现在他面临着很多指控和挑战,中期选举面临着不确定性。一旦中期选举失利,对他来说可能会形成新的压力。他说过,中期选举如果失去一院,他就会被弹劾。因此,在11月份的中期选举开始之前,他一定会在国内和国际上“有所作为”,并且在国际上要更快地“有所作为”。
所以他从委内瑞拉开始,成为委内瑞拉的“代总统”,接着给欧洲施压,要收购格陵兰岛。我觉得下一步他可能要拿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做文章,拿哥伦比亚做文章。如果特朗普利用军事霸权和经济胁迫,迅速实现他的这些目标,就能实现在他的任内开疆拓土。美国建国时80万平方公里,经过若干次的开疆拓土到现在的50个州,936万平方公里。它的历史本身就是一个开疆拓土的历史,他们对这种文化是认同的,不认同就到不了今天。
王慧:美国国家安全报告当中提到,要阻止竞争对手在西半球的影响力。委内瑞拉事件发生之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并且点名了中国、俄罗斯、伊朗等等。在“唐罗主义”加速推进的情况下,中国在拉美的利益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中国在委内瑞拉的投资、贷款、项目等怎么办?
陈文玲:目前,美国控制了委内瑞拉资源能源的开采和销售,初步提出5000万桶石油由他们销售。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受到了威胁。
我们需要明确的是,现在是一个大国关系牵动国际形势的新格局,大国关系,特别是中美之间的竞争博弈会进入一种常态。按照美国国家战略报告所说,中国几乎是和它可以平起平坐的伙伴。当然,他们也没把我们当伙伴,但是平起平坐。鲁比奥也提到过,不是资本主义改造了中国,而是中国改造了资本主义。
现在,各个国家都在这种新变局中重新反思,哪个大国更靠谱?哪个大国更能代表历史正确的方向?代表世界各个国家的共同利益?当然是中国。所以,加拿大的总理卡尼不仅和中国签了2000亿美元人民币的双边本币互换协议,他回到加拿大还发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讲话,说世界的格局将发生重大变化,和大国打交道,中国更靠谱,更可预期。
这在国际社会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因为加拿大原来是美国最可靠的盟友,是“五眼联盟”和美加墨自由贸易区的成员。但现在加拿大在锚定中国,我认为他们是在提前布局,确保未来在和美国竞争博弈中,能够共同对抗这一金融大厦的坍塌。加拿大的这一步,可能对美国的盟友震动很大。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要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第一,我们要坚持自己的理念,坚持战略定力,决不能让帝国主义回潮、军国主义回潮、门罗主义回潮打乱我们的步伐。我们在全世界的主张和原则不能变。这12年来,中国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和153个国家、30多个国际组织签署了合作文本。全世界已经看到了中国的靠谱,中国的力量,中国的示范。
第二,中国一定要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我觉得我们要向世界发出非常清晰的信号,在我们的全球经贸关系当中,有几条红线或者底线,是任何国家都不能碰的,就算是美国,不管你们的战略怎么调整,以下几条红线也是不能触碰的。
首先是中国在全球的投资,比如中国在委内瑞拉的权益油田,这些东西是中国的,任何一个国家不能代为处理。没有中国的允许,任何国家不能触碰。其次,中国和所有国家的正常的贸易,都出于全球规则,这种贸易关系不能触碰,这是每个国家的权利。另外,中国企业出海在所在国形成的产业链、供应链,在所在国的合法的权益、人身的安全必须保证,不能触碰。最后,中国在全球的正常物流体系不能触碰。航运通道、物流通道上,只要有中国的船只,任何国家都不能触碰。
一旦触碰了中国在经贸上、经济上的核心利益,就是对中国的挑战,就是对中国主权的挑战。
2025年12月8日,山东港口青岛港前湾集装箱码头,集装箱船进行集装箱装卸作业。 IC Photo
王慧:一旦有人触碰了怎么办?
陈文玲:那当然要反击。比如之前美国的对华关税加征到145%,触碰到了中国正常贸易的红线,我们就进行了“组合拳”的反制。这些我们之前都试过了,也无妨再试,甚至加大筹码,就是要让世界知道,这些红线不能触碰。
第三,对于中国来说,增量投资还是要防风险。在很多存量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增量投资一定要看准国度,看清他们的政治、市场、友好程度、政策的稳定性、商务环境等等。在拓展市场的过程中,企业现在比较重视合规融入,未来要做到危地不去、乱地不往。
第四,我们还是要拿起法律的武器,号召全世界所有国家,维护国际组织的尊严和权威,充分发挥国际组织在全球流畅的贸易投资中的作用。就像我们在关税战中的表现一样,我们不仅要维护自己国家的利益,还要坚定不移地维护全球绝大部分国家的合法权益。
王慧:特朗普政府提出西半球优先、推进“唐罗主义”,被很多人解读为美国战略收缩,您怎么看特朗普2.0美国的全球战略调整,尤其是在对华政策思路上有什么特点?
陈文玲:我认为,美国安全战略调整是一种再布局、再聚焦、再出发。对中国来说,从四个方面形成了战略挤压。
第一是离岸平衡。美国不管是西半球布局,还是全球布局,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中国也。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他们把中国作为最大的战略竞争对手。这个话,据说原来在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是有的,美国一些人坚持把它拿掉了。但是,拿掉这句话不代表拿掉这一战略,他们的战略方向没有变,就是要利用关税战、向他国施压等手段,让一些国家加入遏制中国的阵营。
第二是西半球挤压。就是要把中国在西半球的投资、贸易、产业链、供应链,包括中国在西半球已经形成的形象、影响力、向心力统统切割。美国是把中国和俄罗斯放在一起的,但我觉得俄罗斯是一条虚线,中国是一条实线。因为俄罗斯受到这几年俄乌冲突的影响,顾不上西半球。但拉美是中国的投资重地,中拉的经贸联系非常密切。按照区域来看,中国对拉美的投资仅次于东盟。因此,美国想把中国挤出西半球,实际上也是对中国的全球战略布局、全球经济布局的极大破坏。
第三是重构产业链、供应链。美国想用格陵兰岛、加拿大和美国的资源,加上美国的科技能力和墨西哥的低端制造能力,在西半球形成一个产业链、供应链闭环,并且形成美国在这个闭环中的霸权地位,这可能会对中国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第四是全球物流体系。美国想要控制七大通道,包括四大海峡——马六甲海峡、新加坡海峡、英吉利海峡、直布罗陀海峡,两大运河——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还有北极通道。控制通道、控制港口,这会对中国未来的全球布局形成战略挤压。
王慧:就像您说的,美国很多战略兜兜转转,最终都指向了中国。釜山会晤之后,中美关系出现阶段性缓和,关税战也暂停了一年。您认为,2026年中美关系,特别是经贸领域中最大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因素在哪里?双方手上各自有怎样的筹码?
陈文玲:这个问题很务实,也挺尖锐的。釜山会晤确定了中美关系平稳发展的方向。我认为在今年10月26日之前,即中美贸易“休战”一年的这段时间内,中美关税战再次爆发或出现急剧变化的可能性不大。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最近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中国已经履行了谈判所达成的各项承诺。既然中国在履行承诺,美国也没有理由再次发起关税战。但是,美国在其他方面的动作并没有停止,仍在不断挑衅,包括批准史上最大对台军售,对华高科技限制措施也没有放松。
当前,中美的竞争博弈进入了战略性、结构性的相持阶段。我认为,在这个阶段,“休战”时间越长,对中国越有利。
在扩大战略纵深、推动经济转型、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过程中,中国在科技创新,特别原始创新领域有很大的进展。原来我们属于追赶,现在我们已经取得了结构性突破,中美之间形成了一种具有互补性的竞争格局。
在原始创新领域,拥有领先优势的无疑还是美国,但是中国在应用能力、场景创造能力、数据创造能力等方面具备更强的优势。像人工智能、云计算、云服务、量子计算等前沿技术,中国能够将它们产业化,和我们的生活场景结合,把它渗透到千行百业,这些能力中国确实在美国之上。
中国现在的底气来自哪里?论创新能力,美强我快;论应用能力,我强美弱;论制造业能力,中国制造业占全球比重达31.6%,而且质量不断上升。
王慧:中国的产业在升级。
陈文玲:很多人都在议论中国对全球产生了超1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其实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中国出口商品结构发生了变化。原来我们出口服装、鞋帽、箱包等低端制造业商品,虽然量大,但是价值低。现在我们出口的是新能源汽车、芯片,还有作为中间品的高端零部件。它们的价值高,出口额自然就高了。当然,我们现在面临着贸易平衡问题,中国也在努力解决,比如举办进博会,制定了一系列扩大进口的政策。贸易顺差不是我们的目标,平衡贸易才是我们的目标。
2025年12月29日,江苏连云港,滚装轮停在泊位上装载出口汽车。 IC Photo
所以总体来说,我认为中美关系在今年基本会保持平稳。10月26日以后可能美方会再次进行评估,中美会再次谈判。到那个时候,我认为美国加征的20%芬太尼关税也应该取消。中国不生产毒品,并且还严格禁毒,因此美方这20%的关税没有道理。另一方面,我认为美国的动作也是看中国的发展,看到中国哪些领域取得突破了,它可能就不再管制了;哪些领域没能突破,依然是美国的强项,那美国可能还会继续管制,继续施压。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要做好三点准备:
第一,美国把中国作为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这一战略方向没有变,他们还是会用各种手段、各种力量遏制打压中国。
第二,我们对和美国的经贸关系,包括摩擦纠纷、谈判,要保持平常心。前年在我们的一次对话时,我说特朗普要打贸易战,天塌不下来。未来如果还打贸易战,天更塌不下来,我感觉现在的天比以前更加晴朗了。在中美之间,我们既不能高估美国,不能把它看得那么强大,但是我们在战略上还是要重视,不能低估美国。当然也不能低估其他国家,各个国家有自己的长项,有各自的独门绝技。
第三,我们要把中国自己的事情做好,包括中国的产业结构、科技创新、整个市场的生态、科技自立自强等等。我们要打造人才高地、创新高地、开放高地,把这些部署真正落实下来,变成经济发展的动力。归根结底,中国自己要足够强大。
王慧:中美关系未来怎么发展,还是取决于中美两个国家实力的变化。
陈文玲:对。
王慧:我们再来看一下美国的经济。当下美国经济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债务高企,不断刷新历史纪录。全球三大主要信用评级机构相继下调了美国主权信用的AAA评级,您认为2026年美国的债务还会继续上涨吗?会不会发生美债危机?
陈文玲:我认为,未来发生美债危机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金融危机、债务危机都有可能发生,但是否会在2026年爆发,仍有不确定性。
2025年,美国的债务增长了约2.3万亿美元。到今年1月7日,美国的国债已超过38.4万亿美元,可谓与日俱增,而且增速很快。按照2025年这个速度,2026年美国国债规模可能会达到41万亿美元;三年后,当特朗普卸任的时候,是不是会达到50万亿美元?
与此同时,美国2024年国债利息支出超过1万亿美元,超过军费,占财政支出的22%,这也是特朗普为什么施压美联储降息,甚至希望零利率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向185个国家征税,征了一年增加4000亿美元关税收入,假如他把利率压到低点,美国债务利息就能大幅下降,规模就是1万亿美元级别,那不又是“丰功伟绩”吗?所以他不惜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下手。
王慧:如果发生美债危机,会怎么影响世界经济?中国在这方面又可以提前做哪些准备?
陈文玲:按照现在这种发展趋势,美债危机爆发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在哪个时点上。实际上美债问题是全球债务整体高企的组成部分,全球债务现在已经突破355万亿美元,是全球GDP的3倍多。三年疫情以后宽松的财政政策,已经导致很多国家债务高企,包括欧洲的很多国家,也包括日本,日本的债务已经是GDP的263%,发展中国家的债务问题也普遍比较严重。
如果美债危机爆发,当然首先影响美国经济,导致美国经济下行,它对世界经济的影响也是很大的,我认为各国的债务链条可能会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因为全球的债务很多是用美元计价,尤其是拉美国家、南太平洋地区国家、非洲国家。
如果美债崩溃,就意味着美元在全球的结算能力可能会走向枯竭,会出现美元荒,这对全球的经济运行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包括对中国的经济运行、中国的国际贸易结算,都会产生很大影响。毕竟我们相当大一部分国际贸易和投资也是用美元计算。
王慧:特朗普还有一个经济目标,就是再工业化和制造业回流,为此他还提出了“大而美”法案等一系列政策工具。您觉得美国的制造业能成功回流吗?
陈文玲:美国制造业在回流,但是回流的速度和效果都不是很理想。近几年美国制造业回流带来的产值在美国制造业总值中的占比提升了大约8个百分点,这说明拜登政府的《通胀削减法案》、《芯片与科学法案》和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还是起了一定作用,像欧洲的一些芯片、新能源企业正在向美国转移。
第二,美国也在利用胁迫的手段,迫使其他国家扩大对美投资,比如胁迫韩国对美国投资3500亿美元,其中1500亿美元定向投资船舶工业。
当地时间2025年8月26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韩国总统李在明视察韩国韩华集团收购的造船厂。 IC Photo
第三种方法是要求头部跨国公司转移到美国,不转移就加税,转移之后就在美国享受低税率,所得税降到21%。
此外,美国也在投资新建一些产业。我感觉美国的重点是高端制造业、重工业、军事工业,而对于一般消费品,它实际上是在寻找能替代中国的国家,包括东盟、墨西哥等。
总体来说,我认为美国想让制造业真正向其国内转移,还面临着特别大的挑战。首先,美国的制造业已经碎片化了,美国制造业产值占国内GDP的比重已经从二战时期的77%下降到最近几年的11%。美国产业的空心化、碎片化,导致其原有产业链和配套体系难以重新衔接。如果要重建,成本会非常高昂。
第二,美国的人力资本队伍,即劳动力队伍、技工队伍,也已经断代了,供应不上。像富士康前几年在美国建工厂就招不到人。哪像你到中国建厂,劳动力充裕,还都那么勤勉,文化水平也不低。制造业不是那么容易替代的,它需要全产业链,还要有产业环境、产业配套、产业能力、人才队伍。这些方面美国肯定是不太具备的。
第三是美国国内政治环境的不确定性,政府更迭、政党轮替,换一个领导人换一套打法,政策有没有继续性?这个市场可不可预期?这是投资者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最后,美国现在是金融立国,玩资本,玩金融,从它的价值观来说,干“苦力活”应该是别的国家的事,他们会把成本转嫁到其他国家。
在这几重约束下,我认为美国想要实现重振制造业这个目标,特别是在美国建立全产业链的目标,面临极大的限制。所以美国现在确实也在抓大放小,不断调整。不过,不管怎么调整,制造业可能会在短期内有所回流,但实现总体重振,使制造业形成完整体系,应该说100%不可能。
王慧:您刚刚提到金融立国,这也是美国经济的一大特点。现在美国经济日益虚拟化、泡沫化,有观点指出,美国的GDP严重“虚胖”,还有不少人担心美国的AI泡沫会破裂。您怎么看美国经济的泡沫?这个泡沫一旦破裂会对世界经济造成多大影响?
陈文玲:整个世界经济形成了两种基本的形态,一种是实体经济,一种是虚拟经济。我们国家所有的政策现在都是要支持实体经济发展,中国依然是实体经济为主体的国家。而美国已经成为虚拟化越来越严重的国家,并且还伴随着泡沫的堆积,它的虚拟化程度越来越高,完全脱离了实体经济运行。
我认为美国现在最大的泡沫风险,第一是金融衍生品。根据鲍威尔公开披露的数据,美国金融衍生品的规模达到600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6倍。
第二,美国股市估值高企。从2008年到现在,道琼斯指数已经从6000多点增长到49000点。有美国经济学家提出“38000点魔咒”一说,就是当道指突破38000点的时候,美国股市应该崩塌的。但是它还在坚挺,为什么?美国领导人都把它当成政绩,60%以上美国人的增量财富都来自股市,只要这个泡沫不破裂,股市的高价格就不会下降。
纳斯达克指数也从2008年的2000多点涨到现在的逾22000点。去年12月,美国科技“七姐妹”总市值达到26万亿美元,当时,英伟达市值突破了5万亿美元。5万亿什么概念?日本全年GDP降到4万多亿美元,一个美国高科企业的市值比日本整个国家创造的GDP还要高。所以美股科技股的泡沫也在堆积。
第三,美国数字货币的泡沫在堆积。比特币等加密资产已经被美国作为战略性储备资产,合法化了,所以美国对虚拟加密数字货币也炒作得很厉害。
第四是美国的稳定币。稳定币是和美元、美债挂钩的,美元对黄金的贬值已经达到99.5%。美国的稳定币实际上是和一种高度贬值的货币绑定,因此也存在着很大的风险。布雷顿森林体系刚刚建立的时候,黄金是每盎司35美元,相当于一克黄金不到1.25美元,现在的黄金价格已经涨到1000多元人民币一克了。
总体来说,我认为当前美国经济的泡沫是非常大的,再加上美债形成的压力,一旦泡沫破裂形成金融危机,我认为会比2008年严重得多。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美国华盛顿,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举行新闻发布会。 IC Photo
王慧:这些年美国中产阶级不断萎缩,今年关于“斩杀线”的讨论在互联网上热度很高,让大家看到原来美国社会有那么多人生活在随时可能阶级坠落的恐惧中。您怎么看“斩杀线”现象?这是一种资本优先制度下的必然吗?
陈文玲:“斩杀线”说的虽然是美国,但其反映出的一些问题是全球普遍存在的,包括中产阶级收入下降,预期破灭,岗位消失,医疗、教育等费用上升等。但是美国和其他国家不同的是,美国有传导机制。
比如,过去美国有一个很完善的社会信用评价体系:一般个人的最高分数线是950分,800-950分表示个人信用良好,所有的金融机构可以根据你的信用报告给你发放贷款;700-800分金融机构会进一步进行考察,决定是否给你发放贷款;650分或者620分以下,这个人就进入了失信,金融机构是不能给他贷款的。而美国恰恰是信用消费的社会,习惯于借钱消费、透支未来消费。一旦信用评级下降,贷款就会终止,你也就失去了信用消费的渠道。
这种传导机制也体现在医疗保障制度上,6000多万美国人有医疗欠款,如果没有贷款渠道,他们也就失去了医疗保障,后面的一系列链条就都断裂了。他们也就到了“斩杀线”以下。
所以美国的“斩杀线”更多的是体现了一种落差,美国的中产坠落。原来我们认为美国的橄榄型社会是非常理想的,但现在美国社会可能底座越来越大,穷人越来越多,橄榄型社会可能将不复存在。
王慧:和美国“斩杀线”相反,欧洲国家普遍都是高福利,但是近年来欧洲经济增长乏力,政治上整体向右转。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有很多对欧洲的批评和警告。您认为当前欧洲最大的问题是什么?美欧关系有没有可能破裂?
陈文玲:我认为现在美欧的对立是阶段性、暂时性的,双方关系不会走向最终破裂,因为欧洲对美国的依赖程度太深了,不管美国怎么欺负它都能忍。这其中有历史原因,也有社会原因。
首先,二战之后,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帮助西欧战后重建、战后复兴,也培育了欧洲市场。因此美国和欧洲之间的市场联系、经济联系,比和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都要深。
第二,欧洲在军事上也依靠美国,美国此前是北约最主要的资金提供者。在特朗普首个任期内,美国要求北约的成员国把军费的支出占比提高到GDP的2%。特朗普2.0时代,美国又要求北约成员国把军费开支进一步提高到GDP的5%。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你要让我保护你,就得多拿钱。除了保护费,我还要有利润呢。
第三,欧盟一直强调和美国有着相同的价值观,也就是所谓西方价值观。即使现在欧美在一些问题上出现了分歧,它们也没有否定它们在价值观上的联系和一致。
第四,欧盟在整个国际舞台确实是式微了,地位、影响力、经济实力都在下降。特别是俄乌冲突的爆发,它对欧洲的打击是多重的,我们看到了一个越来越没有话语权的欧洲,我们也看到了一个左右摇摆的欧洲。
当前,整个世界都处在动荡中,各个国家都在动荡和变局中寻找未来的发展方向。欧洲的方向到底在哪?欧美的盟友关系未来怎么维护?美西方的共同价值观还存不存在?如果说再出现诸如格陵兰岛这样根本性的分歧,欧洲和美国的分歧以及对立情绪肯定在增长,但是在整体实力上,欧洲仍不足以和美国抗衡。
王慧:最近中国在欧洲的半导体企业可以说遭到了一波强取豪夺,先是荷兰“强行接管”中资控股的安世半导体,接着又是英国强令中资出售飞特蒂亚芯片公司的所有股份。它们打出的都是所谓“国家安全”的幌子。类似这样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在这种近乎“海盗式的抢劫”之下,中国企业还怎么去欧洲投资?
陈文玲:我认为现在西方对中国企业的巧取豪夺,实际上就是全球正在兴起的以美国为首的经济泛安全化、泛政治化、极化的一种表现。另一方面,它们的表现又超出了这些范围,这是一种不择手段的掠夺。
中国的企业在欧洲合法经营,所有注册都符合你们的规定,你说没收就没收,协议说取消就取消。中国作为一个大国,能干吗?
这就回到我刚才说的那几条底线了,任何一个国家,你都不能触碰中国这些底线。所以我认为,中国除了在具体问题上进行直接交涉,对于这些触犯我们国家根本利益的国家,真的要加大制裁力度。
另外,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给中国企业敲响了警钟。我们在投资的时候,每个法律环节都一定要立得住。安世半导体也好,在英国的企业也好,都是符合当地法律规定和要求的,也是按照它们的市场规则来运行的,那么现在的责任就完全在荷兰方,在英国方。它们这些霸道的做法,必须在全球得到遏制。
当地时间2025年11月19日,德国汉堡,安世半导体公司位于德国的工厂。 IC Photo
王慧:最后我们再来看一下日本经济,刚刚您也提到了,日本经济也面临着很多问题。现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已经解散了众议院,提前进行大选,这也加剧了日本经济当中的不确定性。您觉得在2026年日本经济存在哪些风险?
陈文玲:日本经济存在的最大的风险就是军国主义回潮,要打造“军事凯恩斯主义”,把钱放在扩大军事力量上。从安倍执政到现在,日本的制度设计、军力储备、军事能力打造一直在向这个方向努力。现在,日本的债务已经占到GDP的263%,是所有国家里占比最高的,它的债务风险也是蛮大的。未来,日本一定会受到军事凯恩斯主义、军国主义回潮的反噬。
第二重反噬就是挑战中国。这不仅影响日本的旅游业,还影响中日的经济关系、贸易关系、投资关系。中国的企业和民众,会对日本军国主义回潮作出反馈,我认为这些反馈会对日本经济带来很大的冲击。
现在,日本的出口能力在下降,在汽车、轮船、半导体、人工智能等很多方面,中国早就已经超过日本。日本挑战中国,就像鸡蛋碰石头,蚍蜉撼大树,有点自不量力。而且日本挑战的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不能触碰的底线。当年,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主义对中国侵略的旧账都还没算清,日本还没有赔礼道歉,没有做到真正地反省认识,现在又开始新的挑战,那中国肯定是寸步不让。这种反噬,我觉得日本是要掂量掂量的。
第三就是日本的金融。现在作为第一债权人持有日本国债的差不多3.2万亿美元,正在撤离日本,这会对日本带来很大的冲击。现在,日本央行持有约52%的日本国债,因此它的内循环存在非常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另外,日本这个国家没有资源。它没有大陆架,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岛国。海平面上升3.3米,日本就会受到很大威胁,因此他们总是有一种危机感。过去日本寻求扩张,现在他们也在寻找着落点,本能地向外扩张。这种来自地缘上的焦虑,是植入他们骨髓里的。
现在,日本和美国结盟,讨好美国,向美国递投名状,是想得到美国的支持,拉美国下水,形成它是马前卒,是先锋,美国是后卫的对华新挑战。虽然日本曾经吃了两颗原子弹,但他们骨子里是畏惧强者的。
从日本社会来看,由于日本的军国主义没得到清算,并且教科书篡改历史,导致很多日本民众还没有真正从军国主义的影响中走出来。所以高市早苗叫嚣反华越厉害,支持率越高,这是日本社会的“毒瘤”。
所以,对于日本我们不能轻视,必须高度重视它对我们的挑战,坚决回击,没有什么好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