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观察者网 冯雪】

“我们每天都在清扫看得见的垃圾，却对那些在心里腐烂的精神痛苦视而不见。”

一天凌晨4点，当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科医生姜涛连续抢救两位自杀未遂的青少年后，发出上述感叹。

从医30多年来，姜医生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例，每个患者背后都有一段隐秘的心路历程。他们需要被看见，更需要被理解。于是，就有了这本《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记录下人性幽微之处的种种黑暗与痛苦。

姜涛 中信出版社供图

你的情绪，身体都记得

姜医生告诉观察者网，90年代初，刚进入北京安定医院工作，当时中国对精神疾病的分类还比较少；由于有自己的一套分类标准，并没有完全与国际接轨，诊疗水平还是比较低的。

随着这30年发展，中国整体对于精神类疾病的认识、诊断以及分类水平，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特别是情感类相关的疾病，比如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还有躯体化相关的障碍等等，都与国际同步对接。

退回到三四十年前，中国精神医疗系统主要关注的是严重精神疾病。只要出现言语混乱、幻觉妄想，都极有可能会被塞进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其实，这个诊断非常笼统，不够清晰仔细。

变化发生在21世纪头个十年，随着中国加入WTO，经济高度发展，随之带来的问题，开始在心理层面铺开。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与情绪相关的心境障碍类疾病，受到更广泛的关注。据姜医生介绍，2006年北京安定医院牵头在首都做过一次流调，成年人中患抑郁症的比率高达6%左右。

令姜医生感到欣慰的是，中国公众对精神疾病的认知，也发生了改变：从先前的误解、恐惧、嘲笑、歧视，逐步转变成理解、包容、共情、接纳，虽然还不能达到完全的接受，但比他刚从事精神科时，公众态度有明显进步。

姜医生解释，虽然精神疾病本质上与心脏病等无异，只不过，这次生病的是大脑，但缺乏像诊断心脏病时需要的客观数据或影像。特别是对于心境障碍类的诊断，依据更多的是临床症状。目前，医学界也在努力发现这背后的“生物学标记”，比如说血液中跟免疫相关的指标，然而，像抑郁症等心境障碍，受到影响的因素很多，生物学标记的特异性不明显；所以，目前还不能作为临床上的诊断参考。

除了上述提到的精神分裂症，“神经衰弱”也曾是困扰中国人的一种精神疾病，虽然现在已经很少使用这个名词了。姜医生提到，如今临床上说到的广泛性焦虑障碍、睡眠障碍、躯体化障碍等等，当时都被装进神经衰弱这个“口袋”里。

特别是躯体化障碍，如今越来越常见。姜医生举例，比如口腔科的灼口症、耳鼻喉科的非过敏性鼻炎、泌尿科的非特异性膀胱炎、消化科的肠易激综合征、疼痛科的不明原因疼痛等等，都诊断不出器质性病变，这就在提示精神上的痛苦通过躯体表达出来了，“你的情绪，身体都记得”。

“我还要更瘦……”

在社交媒体铺天盖地的今天，大家似乎习惯了美颜滤镜，对真实自然的影像，反而缺乏自信了。“皮肤再白一点就好了”、“鼻子太塌了”、“发际线后移很严重”、“肚子上肉过多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自我挑刺，严重者会发展出“容貌焦虑”，这在医学上被称为躯体变形障碍。

姜医生就遇到过这样一位患者。16岁的林晓雪，一米七的个子，也就130斤，却被班上男生嘲笑太胖了。从此，她就变了个人，整日愁眉苦脸，沉默寡言，脾气暴躁。一开始不过是减肥、运动，发展到后来，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即便吃了，也要抠吐出来。

长期反复抠吐，涌上来的胃酸不仅灼烧食管，还会灼烧手上的皮肤，更别提腐蚀牙齿了。

蜷缩在病床上的林晓雪，皮肤薄得连血管都清晰可见，手腕只有竹竿那么细。此时她只有56斤，可就算这样，依旧觉得自己“胖”。

对整个身体或身体某部分产生扭曲的负面认知，过度关注外貌的瑕疵或想象中的缺陷，并因此产生强烈的痛苦感或行为改变，这就是“躯体变形障碍”。就像林晓雪，哪怕肋骨都凸出来了，在她本人眼中，浑身上下都是肉。为了瘦下来而拒绝进食，超出正常的减肥范围，而成了病态——神经性厌食症。

在与姜医生的沟通中，林晓雪的真正心声得以展露，“我宁愿危及生命，也不要长胖……胖了就没人喜欢我了……体重是我现在唯一能掌控的事情了……”。显然，伴随林晓雪的还有自卑、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

这背后又牵扯出整个社会对女性身体的规训：仿佛只有“瘦”，才能够“成功”。特别是在“白幼瘦”畸形审美霸占传媒的今天，林晓雪就是其中一个极端的案例，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姜医生想起多年前导师的教诲：“永远不要只治疗秤盘上的数字，而要治疗那个在秤盘上颤抖的灵魂。”

孩子替家庭生病

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冷”；有一种好，叫妈妈为你“好”。在姜医生的临床经验中，他见过太多“罩子”里的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然而，这些孩子大多眼神空洞，学会了完美伪装，表面乖巧温顺，实则内心是一堵父母无法穿越的高墙。

小雯来找姜医生的时候，转诊单上写着“情绪持续低落三个月，自伤行为两周，校医建议精神科就诊。”

一开始，问诊过程并不顺利。小雯母亲总是代小雯回答，并时不时表现出不耐烦，一直嚷嚷着，“这孩子就是太敏感，给她这么好的条件……”。最终，姜医生把小雯母亲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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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雯终于开口讲述她的生活：每天早上6点被母亲叫醒，至于穿什么衣服也是母亲来决定；下午放学后要立马去补习班，晚上9点到家继续做额外习题；周末当然也闲不下来，被各种兴趣班塞得满满当当。她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是母亲严格控制的15分钟洗澡时间。哪怕超出5分钟，母亲就威胁断电。就在那一刻，她拿起浴缸底下一小块掉落的瓷砖……

显然，小雯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而是大脑神经递质系统在长期压力下的功能失调，最终发展成了抑郁症。

当小雯母亲再次走入诊室的时候，无法接受姜医生给出的诊断，直接抱怨起来，“现在孩子就是承受力太差，打不得骂不得，还动不动就不高兴，搞叛逆……”

姜医生严肃打断了她：“小雯不是承受力差，她是生病了！”

在这个竞争压力巨大的时代，家长往往容易把自身的渴望与焦虑，传导到孩子身上。这不是她个人生病，而是在替整个家庭、甚至整个社会生病。

面对这种情况，来自精神科的姜医生提醒，仅仅靠药物治疗这是不够的，必须心理治疗同时介入。

然而，心理治疗必须你情我愿，必须是本人认识到自身存在心理问题，且愿意寻求帮助，才有效。如果只是医生认为患者家属需要接受心理治疗，但患者家属并不这么看，那么心理咨询师也不会接待，这就无法产生治疗联盟和共情，根本达不到效果。

“治愈”的执念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中国家长的普遍心愿，可一旦开局完美、中途出错，就不是家长能够承受的了。

24岁的李杰出现在姜医生面前的时候，像小狗一样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发出“汪汪”声。

这是姜医生第一次见到这种症状——变兽妄想综合征，这是精神分裂中极其罕见的临床症状，患者坚信自己正在或将要成为某种动物。现在医学证实，这通常意味着大脑的躯体感觉皮质与边缘系统的连接出现了严重紊乱。

李杰的成长轨迹堪称完美：重点中学，竞赛保送，大学一等奖学金，牛津大学全额奖学金录取。然而，直到有一天，突然中断了。

姜医生承认，无法推断丧父之痛导致李杰发病，也找不到家庭疾病史，回溯成长经历，也看不出其他问题，“有时候，疾病就是没有‘为什么’”。

然而，李杰的母亲此刻却固执得像个学生。在转诊到姜医生这里之前，凭借她多年在卫生系统的关系，已经在名医间辗转，“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找到对的专家、对的药，小杰就能变回‘正常’的天才。”

姜医生分析道：“这种‘努力’里藏着一种残酷的矛盾——她倾尽所有想要找回那个‘正常’的儿子，却在过程中不断否定眼前这个真实的李杰。当医学成为她的信仰，各项数据变成希望的来源，专家们被奉为引路人时，那个活在声音中、会摔东西的李杰，反而成了需要被‘净化’的杂质。她并非不爱儿子，只是这份爱被困在了‘治愈’的执念里。”

如何保持精神健康？

姜医生也非常关注当下年轻人的精神状态。随着社会节奏加快、竞争加剧，精神问题近年特别突出。

在姜医生看来，年轻人面对生存压力，即使再努力，也无法取得好结果，会降低自我要求，采取自我妥协的方式，让自己活得不那么难受。所以，会有人选择躺平、烧香、禅修，这是应对焦虑的方式。但是，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大多数人看到好的机会前景，仍旧会奋发前进。目前，只是个暂时的状态。

至于如何保持精神健康，姜医生建议：首先，要审视自身的能力，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其次，维持合适的社交圈，不要去追求不适合自己的社交文化，就不会产生不平衡的心理；最后，就是要有自律性。作息规律、运动规律，别熬夜。这些看起来，都很简单，但坚持下来，是很难的。做到这些，能够规避大部分精神疾病，还能保持躯体康健。

《安定此心》中信出版社 2026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