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如何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专家解析其内涵、外延和发展逻辑

来源:澎湃新闻

2026-03-20 10:57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这是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出现这一提法。

从2017年国务院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到2024年“人工智能+”行动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再到今年明确“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短短数年时间,中国面向智能时代迈出三大步。

对“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这一概念,政府工作报告起草组成员、国务院研究室副主任陈昌盛的解读是“要抓住人工智能发展的机遇,拓展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的广度和深度,尽快打开经济增长的新空间,培育新模式、壮大新动能”。

怎么理解“智能经济”?如何“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新布局的背后蕴藏着怎样的发展逻辑和深意?

近日,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发布《智能经济:中国发展新形态》报告,提出“智能经济”的实质是“能力经济”,将深刻重塑全球产业竞争格局、国家经济发展范式和个人能力成长路径。

该报告作者、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胡延平近日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专访,就“智能经济”“人工智能发展”“产业结构”“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等话题作进一步解析和探讨。

胡延平告诉记者,“智能经济”新形态既包括新的技术、新的应用、新的场景,也包括新的产业和新的经济发展逻辑,如今已经不能再将“智能经济”简单归纳为“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的延续。随着人工智能重塑产业经济,新老交替的过程也意味着经济体系、结构及发展范式均在变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通过发展创造增量以解决社会问题,以及如何通过创造智能普惠、生态协调、共同发展的新机制,让更多人从“智能经济”的发展中受益。

【澎湃新闻与胡延平的对话】

智能经济的内涵与外延

澎湃新闻:如何理解“智能经济”?

胡延平:“智能经济”是“能力经济”,通过人类开发的人工智能,人类解锁了能力天花板,进入发展新通道。在人工智能阶段,“智能经济”是人类智能和智能科技共同驱动的经济活动,“智能经济”目前主要包括两个主要部分:一是智能科技产业经济,二是智能科技应用经济。中国将“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意味着发展目标、动能、范式的重新设定。“智能经济”意味着人工智能与科技创新、经济要素与发展逻辑、产业谱系、就业消费与经济循环,都将与过去有着本质不同。

澎湃新闻:如何理解报告中说的“智能经济”的本质是“能力经济”?

胡延平:人类在不同社会发展阶段改造世界所依托的杠杆不一样,一开始主要是体力,随后主要是脑力,主要表现为知识信息。现在到了人工智能阶段,人类社会第一次产生并拥有了可以“创造能力”的能力。智能科技不仅本身是生产力,更是缔造生产力的原力,科技创新、商业模式创新以及新的物质生产范式等都将由此涌现。

澎湃新闻:“智能经济”与“数字经济”的区别是什么?

胡延平:“数字经济”是一个比较宽泛、中性且有弹性的概念,一般是指以数据资源作为关键生产要素、以现代信息网络作为重要载体、以信息通信技术的有效使用作为效率提升和经济结构优化的重要推动力的一系列经济活动。“数字经济”阶段,本质上是通过信息对称、效率提升来提高生产力,完成了知识信息的数字化。

“智能经济”不是“数字经济”的延续扩展、线性发展,而是经济升维、创新突变,是全新的经济形态。全人类的知识和能力都变成模型、智能体,驱动具身机器人或数字机器人完成更多工作,激发出新的生产力。

澎湃新闻:“智能经济”对于传统产业经济意味着什么?

胡延平:人工智能正在深刻重塑产业经济的形态与格局。站在实体经济或传统经济角度,人工智能本身是新产业,正在从技术工具演变为重塑传统产业并创造出新的产业经济形态的根本性力量。其影响的广度和深度,以及催生“AI 原生”新业态的潜力,标志着产业经济正经历一场系统性的范式转移,向全新的经济形态演进,而非仅仅是资源优化、效率提升等渐进式的局部改进。

澎湃新闻:长期看,是否意味着产业结构的重组?

胡延平:“AI+”的过程,既包括新产业的涌现也包括旧产业的退出。无论对个人还是行业,赋能与冲击同时存在。例如近期具有编程、写作、图像生成等能力的模型和智能体的快速迭代,对于相关行业的从业者来说,乐观与消极的情绪并存,对于相应行业来说,赋能和洗牌交替进行,这是催生新的产业形态和商业模式的必经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如何赋能千行百业,让千行百业能够分享到AI发展红利,而不是简单地消灭或替代传统行业及其从业者;如何使这场技术变革带来的产业革命进行得更平稳,以更具包容性的方式实现新老交替,保持社会的稳定繁荣,是需要处理好的一个基本关系。

澎湃新闻:对于科技创新来说,是否意味着不再是简单的“赋能”?

胡延平:对AI for Science的理解不应局限为只是对现有科研方法的强化赋能。AI for Science代表着科研理念、方法、工具、组织方式乃至整个科研形态的根本性转变。转变预示着AI for Science有潜力极大加速科学发现的进程,在药物研发、新材料探索、新能源资源开发、气候变化应对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领域取得革命性突破。这就会产生一个链式反应,即人类通过前述的“能力”去驱动科技创新,再由科技创新驱动产业创新。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智能经济”的发展有两个“超级周期”:一个是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智能科技产业周期,另一个是智能科技驱动的新兴与未来产业周期。智能科技为新兴产业提供能力基础,新兴产业的生态化发展反向推动智能科技取得突破,由此实现经济升维,双周期联动的“飞轮效应”。

智能经济的发展周期

澎湃新闻:目前处在“智能经济”发展周期的什么阶段?

胡延平:首先,我们需要理解“能力”的发展阶段,一是能力解锁,再是能力驱动,最重要的是能力创造能力,人工智能最大的意义就是已经能够开始源源不断地生产能力,以及持续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的能力。

智能科技的发展大致会经历三个阶段,人工智能、内生智能和自主智能阶段。目前,我们处于“智能科技产业周期”,也就是第一阶段的后期,接下来就是人工智能向内生智能发展的阶段。对于智能科技驱动的新兴未来产业“超级周期”,我们仍处于该周期的早期,从科技创新角度,需要突破的障碍点更多,需要的投资更多,需要持续的时间更长。两个周期的启动有先有后,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将会是交织向前的关系。

澎湃新闻:两个周期的发展速度对社会发展有何影响?

胡延平: 中国正面临智能科技与新兴未来产业“两个超级周期”的叠加。

智能科技驱动的新兴未来产业周期的发展能创造的就业岗位和产业经济新形态可能会更多,对于对冲智能科技产业周期发展所带来的风险会有很大的帮助。同时,充分利用智能科技产业周期所形成的能力,去催化未来产业群的整体崛起,让更多的不同的社会群体可以参与,实现智能普惠、共同发展。

当我们实现了前述所说,通过“飞轮效应”实现周期联动,我们就有可能从现有的经济发展周期中走出来,进入到一个新的发展轨道上。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会共同形成规模庞大、体系庞杂的现代产业群落。现代产业群在科技催化、创新生态、就业海绵、经济动能、战略竞争等方面,将远超此前的计算机与互联网等信息技术产业曾经发挥过的作用。

澎湃新闻:“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的过程中,还有哪些因素需要考量?

胡延平:仅凭技术与市场本身,“智能经济”无法自动完成社会闭环,智能科技自身也难以自动实现可持续发展。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发展人工智能”,而是“如何发展智能科技”“为谁而发展”以及“谁的智能”。一方面,我们通过智能科技创造增长,另一方面,我们的社会制度能够承载这种发展且经受相应的风险。

所以,我们要对“智能经济”新形态下整个经济循环的运行方式有清晰的认知,并基于此,对未来不同角色的收入分配、个体的就业结构变化等都有预判,及时进行适度的市场调节。同时,社会福利保障制度也需要提前采取对应的改革措施,比如以科技保障来作为社会保障解决方案的一部分,来减轻发展中的社会摩擦力,同时释放更大的社会创新潜能。

人工智能与人的未来关系

澎湃新闻:以具身智能发展为例,我们都在讨论“未来机器人可以代替人类从事繁复的体力劳动”。这种讨论的背后,是否意味着“有人经济”和“无人经济”两种发展模式?

胡延平:人工智能也可以理解为人造智能,人造智能是有可能脱离人类智能实现自主循环的,尤其在智能互联、蜂群智能,和面向物理现实世界的超级智能实现的情况下。人造智能逐步实现内生自主、独立行动,出现有人经济和无人经济这两种经济循环,有可能使得人作为劳动力对经济增长的贡献长期而言逐步下降,人类活动在经济活动中的占比逐步减少。但是不能将人在经济活动中的比例下降,等同为人的重要性的下降。有人的智能经济和无人的智能经济同时存在的情况下,人的安放问题,比人工智能的发展更重要。

澎湃新闻:近期在一些就业市场研究报告中提出了一个新指标——“AI暴露度”,用来衡量一个职业中,有多少工作任务已经被AI覆盖。如何理解AI在职场中的赋能与替代关系?

胡延平:人工智能减少就业,且刀口向内,首先是减少程序员、IT技术工程师等科技行业的智力劳动的相关就业。从近期一些调查统计数据来看,“AI暴露度”越高的职业人群,工作时长反倒在拉长,岗位被替代的风险也在增高。但“AI暴露度”越低,并不意味着相关职业未来的价值更高。中期就业结构变化,取决于新产业扩张、就业转移的速度与规模,也取决于市场的制度供给和社会福利的创新供给。

澎湃新闻:近期“养龙虾”很火热,如何理解这背后的情绪?

胡延平:OpenClaw的爆发,是两大“海啸”迎面对撞的结果。一个是AI“海啸”,AI水准尤其智能体的能力突进到足以接管,对人类产生巨大冲击;另一个是人潮奔突的“海啸”,人类的AI焦虑、学习掌握AI的渴望、借助AI增强自我的愿望,混杂心理的急剧发酵。这两大“海啸”对撞,造就了史上崛起最快的AI产品高潮。无论怎么看待,“龙虾类”产品的普及都已经既成事实,且已经成为生态,这类产品市场已经成为“大厂”必争的入口重地;互联网公司既是在“借机圈地”也是在“革自己的命”,开源开放的分布式AI和互联网围栏在底层并不兼容。对于个体来说,这是每个人的AI,以每个人每个用户为中心的AI,拉通了所有AI能力、数据资源、工具技能、使用场景和工作流的AI。

澎湃新闻:最近,OPC(一人公司)概念讨论度也很高,这是否也表明,善于利用AI的个体将更具优势?

胡延平:我们在讨论“超级个体”或“一人公司”等概念的时候,实际上是在描述人的劳动新形态。个体驾驭AI,让智能体变成劳动力,再通过管理这些数字劳动力去代替个体去从事一些重复性强、耗费时日的工作,有机会将个体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

澎湃新闻:人工智能的发展也让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人的价值”?

胡延平:人类发展历程,先后经历了四次重大关系的解耦:人与土地的解耦、资本与生产的解耦、信息与价值的时空解耦、个体与系统的解耦。但解耦之后还会以新的关系重新动态耦合起来。接下来,人与劳动的解耦可能会是第五次解耦。

人的意义和价值,人的自我实现,不仅仅在于就业。个体的价值,未来有可能不再依赖重复性劳动,而是取决于创造能力与协作能力。个人发展有希望从“职业阶梯”转向“能力网络”,成为“超级个体”。不过长期而言,人与AI更需要错位发展,人的方向不是与机器、人工智能去竞争,去比拼知识、技能和劳动能力,而是实现人之为人的独特价值和生命体验。对应的,教育在转向“素能养成”的同时,更需要回到人本身,培养AI难以替代的创造力,保持人所独有的情感能力,走向全人培育。

责任编辑:张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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