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朱克力:别老想着摘果子,资本要有“打捞张雪”的能力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4-28 19:00
张雪夺冠是“神来之笔”,还是中国产业土壤的必然产物?怎样才能让更多的“张雪”出现?中国创新到底需要什么?
本期《思路打开》对话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朱克力,探讨产业与资本的底层痛点。朱克力认为,中国创新缺的从来不是“摘果子”的热钱,而是发现黑马的眼光。资本与其大局已定才去锦上添花,不如建立一套“星探级”的发现机制,让初创期的“张雪”们不被埋没,成为驱动中国智造的确定性力量。
【对话/朱克力&王慧】
王慧:朱老师您好,欢迎做客我们的节目。今天我们就围绕您的两本新书——《中国经济2026》和《读懂“十五五”》,再结合现在大家比较关心的一些热点话题来跟您聊一聊。首先是最近很受关注的一件事,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上夺冠,非常振奋人心。他在赛后说,当时选择在重庆创业,就是看中了重庆当地有很完善的产业链和供应链。我们都知道,像重庆摩托车这样的特色产业集群在中国有很多,它们对相关产业的发展有怎样的带动作用?
朱克力:张雪机车让我们对中国非常广泛的产业门类,以及它背后深厚巨大的产业集群有了更宏大的理解。中国制造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它是由一个个具体门类当中的制造环节以及制造品背后的产业集群组成的。
摩托车这个细分赛道里就有非常多的产业集群,比如重庆,还有广东江门。江门的配件可以说是琳琅满目,由点到面形成一个产业环,拥有非常广泛的配件体系,所以江门也被称为摩界的华强北。重庆就更不用说了,它本身就是一个摩托车重镇。所以,在这样一个生态里,张雪比其他地方创业做摩托车的人更加拥有一片天然的、肥沃的土壤,这是无法替代的。
所以,张雪能够一跃而起,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中国的产业,特别是区域产业中丰富的产业链条,这和它们的支撑是分不开的。
王慧:我们看到的是张雪,但是张雪背后还有很多细分产业。
朱克力:很多个“张雪”在支撑。
王慧:您认为政府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更多的“张雪”出现呢?
朱克力:张雪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重庆其实“一个子都没给”,这句话看似在对一个地方政府有没有扶持企业进行评论,其实恰恰相反。
在张雪的身上,我们看到的是政府对企业这一市场主体的普惠式的对待。当张雪还处于创业阶段的时候,政府并没有给予特殊扶持。我们事后诸葛亮地看,张雪这么牛,好像理应得到多少资金的支持,但重庆政府并没有去刻意太多作为,而是营造了一个让创业者能够真正发挥创新创业能力的土壤,一个市场化、法治化的营商环境。
我认为,作为政府来说,这是第一位的,是千千万万个市场主体和企业最需要的一种有为。在重庆所勃发的产业生态中,在一个个细分领域的制造生态当中,其实都能够体现这种有为。
王慧:您接触过这么多的企业,您觉得企业现在最需要什么?它们最希望各级政府做好哪些事?
朱克力:企业希望政府提供一个很好的营商环境,创新创业的土壤。这是最稀缺的。但同时也要有一些有竞争力的人才政策,相关的法治化保障等等。企业希望在一个可预期、能够真正有安全感、摩擦系数比较小的营商环境中进行生产经营和创新创业活动。
张雪能够在今天脱颖而出,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不需要政府打扰或者刻意干预他的时候,政府要少干预,少打扰企业;但需要政府的时候,政府也能帮他去主张,去处理一些纠纷,提供一些必要保障。
这不是说要给他提供多少资金,如果产业政策明确支持,符合条件的当然要给,但不是一定要以资金支持和补贴作为前提。从市场经济逻辑来看,资金补贴政策是容易被扭曲的,因为它容易导致寻租,扭曲和干扰其他有创新能力的活动。
王慧:您说到资金,张雪是湖南人,到重庆创业,最终他拿到的是浙江国资——浙创投对他的投资。他在夺冠之前,浙创投刚刚以9000万完成对张雪机车的A轮领投,投后估值10.9亿。这是一个很成功的投资,很多人都在问为什么是浙江?为什么是浙创投?您觉得这里面是一种偶然性,还是说浙江的民营经济很发达,所以国企的市场嗅觉,包括体制机制的决策,让他们有发现张雪的可能。
朱克力:按我的理解,浙创投在国资当中是比较市场化的,机制相对灵活,关键是它对创业企业来说,相对是友好的,可能不会涉及过多的对赌条款。
事后看,浙创投好像是押中了宝,但这背后肯定也有它的必然性。就像你讲的,它整个的投资风格,它的投资思维,还有它背后对创新创业活动规律的尊重,它在决策流程上的相对合理性,以及它对投后的管理等等,构成了一个比较适配当下新质生产力发展新阶段对创新创业融资需求的新机制。
4月18日,2026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荷兰站,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代表张雪机车ZXMoto Factory Evan Bros Racing车队参赛。 IC Photo
这种机制是非常关键的,它背后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容错机制。现在很多资本不敢投、不愿投、不能投。为什么不敢投?按说投资是获取风险的溢价,风险越大,收益可能就越大。但如果它是风险厌恶的,你作为投资的管理人、决策者,你个人要承担很大的问责风险,甚至是其他更大的风险,那你还敢投吗?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张雪”跟你失之交臂。我认为,这种隐性的损失才是中国新经济发展的最大阻碍。
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机制进行创新,设计一套能够对创新创业活动、对融资活动相对包容的机制,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包容错误的决策,那就会大大地为决策者松绑。我相信浙创投背后就有这样的机制。所以看似是押宝,背后是浙江这种机制造就的。
王慧:浙创投在成功投资了张雪之后,他们也承认当时到重庆投资他,有“以投带引”的想法在。您怎么看地方政府“以投带引”的模式?
朱克力:“以投带引”无可厚非,很多地方政府希望民营企业过来之后,能够带动整个上下游企业聚集在这个地方,形成一个新的产业集群,真正由一棵树变成一片森林。
但“以投带引”也是有其限定逻辑的。比如说张雪机车这样的民营企业在市面上是很稀缺的,关键要有发现机制,在它没有被大家瞩目的时候,还是一个黑箱的时候,就有一个好的机制来让它进入你的视野,这才是关键。不能等到企业这盏灯已经亮了,然后大家都像飞蛾一样扑上去;等到它已经相对成熟了,你想去摘果子。这个时候,对企业来讲,对你想达到的效果来讲,那就变成“内卷”了,地方政府也达不到“以投带引”的目的。这是第一。
第二,不能太功利。企业有它的发展规律,市场接纳它也需要时间。我们讲耐心资本,耐心资本并不只是投资这个环节的耐心。尤其对国资来说,它有一定的特殊功能。如果是普通的资本、民营资本,它可能没有带动当地产业发展的功能或使命,但是地方国资有这个属性。
我认为浙创投在这些方面有其独到之处,它应该没有要求张雪返投,这是很高明的地方,不给他过多的压力,也不设置过多的对赌条款。有些事情的目的性不必那么强,一定要如何,只有这样才能给你投,反而是心态非常重要。地方政府要懂创业者的心理,有时候不给创业者造成太大的心理压力,反而可以收获意想不到的结果。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认为,未来我们对这一类可能变成参天大树的企业,要有更多的耐心,而且一开始就要进行挖掘。明星还有星探,为什么资本领域缺乏这种对未来增长之星的更科学、更成体系的发掘机制?这背后大有文章可做。
王慧:国家现在鼓励耐心资本“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但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资本怎样才能够在这些企业还是小树苗的时候,就给它雪中送炭,而不是都想着锦上添花、摘果子,很功利性地去投资。这怎么去匹配呢?
朱克力:它的背后其实还是对资本规律、对创业规律的理解。
过去我们一直说,美国的硅谷如何如何,它能够源源不断地有非常多的创业企业、创新企业涌现,它的背后就是一套大家公认的,而且是被市场充分验证的法则。只要十家企业中有一家成了,这就是超额回报的来源,甚至于你投一百家,有两三家成了也没有问题。它一定要有一个巨大的投资池子才能确保。
但现在我们资本的活跃度、项目的池子还是偏小、偏少,没有建立起一个非常丰厚的投资池和源源不断涌现的机制。“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是我们的一个方向,但还没有变成一个可落地、可复制的一种机制。这是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
王慧:张雪机车成功之后,很多投资人都在反思,他们承认,张雪这个项目,考虑到他的草根背景,公司的亏损,又是做摩托车这个行业,当初他们可能看到了也不会投。
朱克力:从资本逻辑来讲,你可以多数投不出,但是不能只有一个浙创投来投,如果只有浙创投来做这件事,那还是值得反思的。
如果我们每年都有若干个,哪怕是五六个像张雪这样的企业能够被发掘,能够去助推它们成长,那我觉得这个投资生态就是相对良性的。
现在的问题是多数投资都是锦上添花,那就变得和银行机构一样。其实我们建立这样的一个投融资市场,尤其是股权投资这一块,为的就是帮助更多处于不太明朗阶段的企业,包括技术路线不明朗,生产经营前景不明朗的企业解决资金短板,这样就能够推助它进入下一个发展阶段,这就是一个成功的投资行为。
而这种投资行为的背后必须有一个合理的投资环境、投资机制以及投资体系来支撑。目前我们在这方面确实还存在很多问题,甚至有些环节可能还不如过去的投资环境宽松包容,这值得我们深思。
4月17日,第139届广交会上,随着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包揽两回合冠军,中国摩托车受到境外采购商青睐。 IC Photo
王慧:其实张雪机车所代表的更多还是传统产业的提质升级。就像您在新书《读懂“十五五”》中提到的,我国在“十五五”期间会加大对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培育力度。您长期关注的低空经济就是新兴产业的一个代表。您觉得接下来我国在发展低空经济的过程中,有哪些发展瓶颈是急需突破的?能不能给我们举几个例子?
朱克力:现在低空经济万众瞩目,国家也把它提到了更高的战略定位,从过去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升级为现在的“新兴支柱产业”。“支柱”两个字,意味着国家对它寄予厚望。一个产业要成为支柱产业,意味着它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会越来越大,甚至能和其他产业融合,形成更大产值。
未来我们对它期待很高,但也要看到现实短板,有几个核心环节亟待突破。
一是空域划设。把“天路”修起来,让我们的飞行器可以真正地飞起来。就像地面没有路,造出来车也没法开,天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二是技术突破。比如续航能力,现在的eVTOL飞行时间偏短,是因为电池技术尚未突破。一旦电池技术实现突破,续航问题解决,飞行器性能会大幅提升,大众乘坐也会更放心;
三是法律法规的滞后性。需要突破现有规则,建立新的行业标准,让低空经济发展有法可循、有规可循。此外,低空反制技术也需要进一步发展。
王慧:您刚刚提到空域方面的问题,这个“天路”应该怎么建,才能让飞机更好地飞得起来,让低空更加自由?
朱克力:国家提出了要建设低空智能网联系统,从技术层面搭建一套“飞得起,管得住”的体系,让飞行器规范飞行,这是重要的低空基础设施。但光有系统还不够,还需要设施网、服务网、保障网等,多网合一、一网统飞,实现飞行安全可持续。
现阶段必须有序推进低空基础设施、“天路”“天网”建设。在此基础上,飞行器制造商才能更好地安排研发、生产计划,各类运营服务商也能跟进布局,从基础设施到生产制造再到运营服务,整个环节形成更有序的统合的发展。
王慧:相比“天路”等基础设施,整机制造商目前相对会更成熟一些。
朱克力:是的,中国本身是制造大国。我们之所以有底气发展低空经济,很重要的一点在于,过去在汽车产业积累的经验和能力,已经到了可以进行能力迁移的阶段。
这和新能源汽车很像。十五年前,我们没有走西方传统燃油车的老路,而是选择了新能源汽车赛道,实现了换道超车。现在从传统通用航空直接跨越到低空经济下的新型通航,同样是换道超车。
我们的选择,契合电动化、无人化、数字化、智能化趋势,也有扎实的技术积累做支撑。尤其是新能源汽车的零部件70%以上可以复用,三电系统(电机、电控、电池)也可在很大程度上复用,其他材料和配件也能通用。正是整机制造和配套产业链的制造优势,为我们新型飞行器与航空器的制造打下了坚实基础。
王慧:但在适航取证方面,不管是载物还是载人版eVTOL,进展都比较慢,这是技术原因还是其他因素导致的?
朱克力:在新型航空器的适航认证方面,相关的专业人才非常紧缺。过去我们培养的民航、大飞机认证人才,主要针对传统机型,而现在新型飞行器制造走在了产业前端,适航认证等配套体系,包括政策制度、法规标准等都还没完全跟上,所以取证进度会相对缓慢。
2025年11月3日,上海,2025第八届进博会,御风未来载人eVTOL飞行器。 IC Photo
王慧:“十五五”规划提到要积极拓展低空消费,您觉得低空经济未来能催生出哪些消费场景?哪些有可能优先落地?
朱克力:低空经济的长尾市场,很大程度在消费端。过去一提低空,更多指制造业,而真正能释放更大产业空间和经济增长动能的,是面向大众的ToC市场。
目前最容易落地的,首先是低空文旅,这是广义的概念。比如重庆,每周已有常态化的城市空中无人机编队表演,能带来很大的流量。其次是低空航空运动,比如在景区开展跳伞、滑翔、飞行器体验等项目,属于新型体育消费,也能打开低空消费市场。另外还有低空物流配送,目前顺丰、美团已在部分试点城市开展日常配送,与地面配送形成互补。未来还有低空出行,等适航取证突破后,城际交通、景区间交通都能实现。
王慧:您提到的这些优先落地场景,一旦实现,能带来多大的经济体量?
朱克力:这个体量要放在未来5至10年来看。经测算,到2030年左右,相关市场规模大概在3万亿元左右。
王慧:您刚才提到低空物流,最近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来大陆体验了低空物流,还点赞大陆低空经济发展,认为对台湾地区有很多启发。在国际竞争中,对比欧美国家,我国该如何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
朱克力:我们的差异化优势,恰恰在于巨大的市场容量和丰富的应用场景。
很多技术最早并不是在中国出现的,但是中国的应用市场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能快速落地成新经济场景,互联网、电商都是典型例子。美国虽然是电商的起源地,但它的电商市场远不如中国大,中国的电商开遍了全世界,这就是我们的一个非常差异化的优势。
低空经济也是如此。我们在推进技术研发、空域管理的同时,要把场景优势和市场规模优势发挥到极致,在丰富场景中孵化新商业模式,并向外输出模式,在东盟及更广阔的海外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与此同时,我们要更加重视标准建设,在低空飞行器标准、国际技术规则磋商中主动作为,为未来争取更大国际话语权,更好地体现我国的经济优势与制度优势。
王慧:前段时间相关部门已出台政策,加速低空经济标准制定。
朱克力:是的,低空经济发展的核心逻辑是:场景是根本,技术是保障,制度体系(政策、法规、标准等)是支撑。
举个例子,500年前,我们拥有世界最先进的远洋航海技术,郑和七下西洋,却没能引领大航海时代,核心原因就是没有打开民间需求,缺乏支撑市场应用的制度体系,甚至实行海禁,与开放发展背道而驰。
当时我们是农业文明、内陆文明,而现在我们已完成工业化,进入数字引领时代,思维早已脱胎换骨,要向天空、向星辰大海开拓未来。在更加开放包容的思维引领下,发展低空经济、未来产业、数字经济与智能文明,大有可为。
王慧:向天空要生产力,向海洋要生产力。
朱克力:是的,不断挖掘、开拓未知的发展空间。
王慧:接下来我们肯定还会向人工智能(AI)要生产力。
朱克力:那就更需要了,这是最确定、最大的未来基础。
王慧:未来五年,人工智能预计迎来大爆发,但社会上也出现了AI焦虑,很多人担心某一天自己的工作就被替代了。您觉得未来几年哪些工作可能消失?AI又会催生哪些新职业?
朱克力:AI和历史上每一次技术变革一样,既有共性也有特殊性。共性在于,它会替代大量重复性劳动,过去靠时间、靠人海战术完成的工作,会被快速替代。但人之所以为人,有其不可替代的特质。焦虑本身不取决于AI,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它,你越焦虑,AI会放大你的焦虑,你越放松,它也会帮助你放松。
AI在替代岗位的同时,也在催生新价值、新岗位,这是一体两面。容易被替代的,是看似脑力劳动、实则重复机械的工作,比如部分基础编程、律师助理、文员等,这类工作不需要发挥人智慧当中的创造力因子,很容易被AI取代。而被替代的人群,需要完成职业转换。与此同时,AI也会催生大量新职业,比如AI训练师、数据标注师,以及低空经济领域的智能操控员、智能规划师等,这些承载着未来一些新的就业方向。
2025年7月23日, 北京国际广播电影电视展览会上,等身全息秘书与观众互动。 IC Photo
王慧:新职业的数量能赶上被替代的岗位数量吗?
朱克力:肯定赶不上。每一次技术裂变期,岗位替代速度都会快于新岗位创造速度,而且这种差距会越来越明显。
王慧:如果赶不上,就涉及大家的生计问题,AI时代的“饭碗”该如何保障?
朱克力:我相信就业总量仍会保持平衡。除了前面提到的新职业,人工智能下一阶段会催生大量新需求,比如精神文化需求、心理需求、体验式消费需求。这里就涉及一个问题:文科生有没有市场?我认为,新文科生未来会大有可为。
王慧:什么是新文科生?
朱克力:新文科生需要具备一定技术素养和AI素养,能够更好地应用AI来辅助创造。未来“智创”——借助AI开展各类创作的需求会大幅增长。当重复性岗位减少,很多人就不需要去上班了。不上班也得消费,但更多是精神文化消费。这时候谁来提供这些消费?新的机会来了。新文科生能够创造一些新的机会。
王慧:能支撑足够多的就业吗?
朱克力:其实未来很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就业了。
王慧:那大家如何生活?
朱克力:这就需要国家建立新的制度安排,比如通过发放基本生活用品保障大家平稳生活,但可能整个社会治理结构也会随之改变,这个话题就很深了。
王慧:现在很多科技公司都在用AI提升效率,比如Meta一边裁员,一边要求全员使用AI,它们80%的中高级工程师现在都必须要用AI。还有一些国内的互联网大厂也把每月Token(词元)使用量纳入考核,全员都得写Skill(技能模块)。明明AI是为了提升效率,为什么大家反而更忙、更卷、更累了?
朱克力:这背后有人性因素,大家都想抢占先机、先知先觉,但这种做法未必正确,我认为可能也要逆向思维。我主张个体要积极拥抱AI、跟得上趟,既需要先知先觉,也需要“后知后为”,急着跟上去也可能就被浪拍在沙滩上了。
王慧:您指企业还是个人?
朱克力:个人拥抱AI要多一点,企业要多理性一点。
企业代表一种集体的行为,如果陷入集体无意识,大家不断地去“卷”,那可能就是一场灾难。目前已出现这样的迹象。
从个人发展来说,如何用AI提升幸福感,将它作为很重要的辅助伙伴,是最根本的逻辑。对企业而言,则要避免陷入盲目恶性“内卷”,否则会陷入停不下来的集体无意识。
王慧:这也是一种技术焦虑的体现,企业害怕被落在后面,更怕自己没有赶上这波技术的红利。也有观点认为,过度依赖AI会导致人的创造力退化,您怎么看?
朱克力:其实未必。人类历史上,具有节点意义的重大发明创造始终是少数。真正有价值的创造,也并非完全依托现有技术。比如张雪机车,它能够脱颖而出是张雪这个人整合了现有技术与产业资源。AI能直接去整合吗?作为一个企业家,他能被替代吗?能被AI替代的永远是那些大多数人都能完成的事情。
神来之笔、真正意义上的创造能力是上天给人最珍贵的礼物,这是不可能被技术剥夺的。AI再聪明,它也不能像人一样锲而不舍、自发地去做一件事。像张雪那样死磕的精神,AI能自发地去做这些事吗?它无非是在人的指令之下去干活,帮助人来做一些费劲的事而已。
王慧: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
朱克力:是的,人还是有主观能动性的,永远不要忽视这一点。否则人类怎么可能延续到今天呢?
王慧:您刚才提到,AI时代懂技术的文科生可能会迎来机会。现在大厂也在招聘AI叙事设计师、大模型人文训练师等岗位,某种程度上“文科无用论”也有点破产了。
朱克力:未来文理一定还是会融合的,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割裂。我认为,AI时代就更不可能再分文理科了。怎么分文理科?什么叫理?无非是一些技术原理,一些科学道理,但是文科的内容更加丰富多彩。未来,人在已经有了非常高维度的技术文明基础之上,要如何和自己自处?如何面对世界?如何从每天要有获得感的价值中寻找答案、抒发需求?如果你没有人文底蕴,没有对人性的理解,没有对各种生活美好的理解,光靠编程行吗?
现阶段,理工科固然重要,我们需要技术人员搭建技术底座,但未来学科边界一定会发生变化。
王慧:未来可能每一个人都要懂一些技术,同时具备人文素养,才能更好地驾驭AI。
朱克力:技术只是说你知道怎么操作,而背后更丰富的,就是过去我们说的文科这部分。
2026年4月10日,广东深圳,中国电子信息博览会现场设立“小龙虾”专区,为观众免费部署。 IC Photo
王慧:最近OpenClaw(“小龙虾”)非常火,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中美民众对“小龙虾”的态度非常两极化。国内掀起“养龙虾”热潮,大家排队安装,互联网大厂集体抬轿,而欧美更关注失控风险,谷歌、Meta等企业接连封禁OpenClaw。您觉得造成这两种截然不同态度的原因是什么?
朱克力: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我们对待这类新AI工具的态度更像安卓系统,秉持开放、开源的思路;欧美则更像苹果系统。国外大厂的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非常成熟,外部新工具会直接冲击其既有商业利益,因此它对每个公司的应用都要严防死守。
而中国一贯采取放水养鱼的思路,一方面大家对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的要求没有那么苛刻,另一方面国内API资源没有那么丰富,因此更愿意以开放开源的态度使用新工具。
王慧:通过体验“小龙虾”,大家对于Agent(代理)有了更多的实感。最近“一人公司”(OPC)也引发热议,可能以后一个人养三只“虾”,就能完成过去三四个人的工作量。您认为这样的公司形式会成为未来创业的重要形态吗?
朱克力:“一人公司”正在成为新的创业形态。过去“双创”浪潮退去后,社会创业一度进入低潮,而OPC重新点燃了大家的创业热情,这对激活整个社会的创新创业环境是有帮助的。一个人,也可能是千军万马。
“一人公司”并非严格意义上只有一个人,而是一个微型企业,不像过去创业门槛那么高,不需要大量资金、员工和技术支持。一两个人就能完成过去七八个人,甚至十个人的工作量,这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事。
王慧:您觉得地方政府该如何支持这类OPC创新企业发展?
朱克力:目前已有城市出台相关政策,在办公场地、工位等要素保障上给予支持,还有的发放“算力券”。
传统直接给资金补贴的方式不太合适,而给企业注入相应的算力资源,比如价值100万元的资金支持,转化为等值Token支持,那它就不会挪作他用,而是用Token来进行相应的创业活动,这就实现了精准滴灌。
我近期也公开建议,地方政府可通过Token支持创新型创业企业,吸引优质AI创业主体落地生根,带动区域创新创业发展。
王慧: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谢谢朱老师。今天从张雪机车聊起,谈到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新兴产业发展,再到未来产业布局,我们十分期待“十五五”期间,生产生活与工作能迎来巨大变化,越来越好。再次感谢您做客我们的节目。
朱克力:谢谢。
《读懂“十五五”:高质量发展新征程》,张军扩 蔡昉 朱克力 等, 2025年11月,中信出版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