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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盛博:我的义乌工厂,在“逆势飘红”与“淘汰”间突围

佟盛博

佟盛博

手工艺品公司厂长,日本华人导游 来源:观察者网 2021-02-16 08:20:26
导读
两年前,观察者网采访了佟盛博,作为90后的他“不走寻常路”,毕业后先是去日本做导游,之后又从东北到义乌创业。2020年,他和工厂一起经历了生产流程的升级、新冠疫情的冲击,人民币的升值。一个年轻人,和他的工厂,在义乌感受着中国经济的脉动。 今年我们再次回访了他,请他讲讲疫情之下,义乌工厂的生产经营状况。

【口述/佟盛博 整理/刘惠】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去公司上班,而是遵从自己的爱好,去当了两年导游,之后又去做了一段时间洗衣店的生意,结果入不敷出。家里人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心想给我找个“正经工作”。就在这时,做对日出口贸易的二大伯有点不想做了,刚好我待业在家,他就喊我来义乌接手这个工厂。

我在日本当导游  图自作者

从刚开始对产品的一无所知、管理散漫、工序繁琐,到现在的每天5点早起给工人开门,招工、采购、生产管理、物流全程负责,期间也出现过压力大到崩溃,在宿舍里扇自己耳光的事情。现在我已经对每个产品、每个配件的价格、每个工序都一清二楚。一转眼,我负责这个工厂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我的义乌工厂

厂子主要做出口到日本的正月饰品,日语里叫“お正月飾り”。日本人在新年的时候,为了迎接“年神”,将它挂在玄关或者门口形成“结界”,防止“不净”的东西进入,这和我们中国人过年放鞭炮和贴对联异曲同工。

日本的正月饰品 图自维基百科

产品一般由一个草圈和一些配饰组成,属于草编工艺品,原料会用到茭白、茅草和竹子。十多年前,正月饰品的制作主要是日本国内自给自足,当时价格差不多在10000日元(约600元人民币)左右一个。自从2001年后,中国市场开始做代工,到现在几乎所有的正月饰品都在国内制作,日本国内的价格也降低到了3000到4000日元(约200元人民币)一个,在外贸市场上,几乎所有“made in China”的产品价格降了一半。

目前,草体是直接进成品,之前也试过自己做草体,但是牵扯的成本比较大,利润不那么可观,加上国内现在也有同类的供应商在做,所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产品上的配件。

首先把彩线、花绳和彩纸做成固定的花样或形状,然后把彩线和花绳组装到草体上,这是生产工艺流程中比较关键的环节,需要一定审美和艺术的积累,厂里有一个做了15年的老师傅,他来管控产品的组装,让它尽可能地好看漂亮。

第三步工序是质检,日本人对于产品质量要求比较严格,我们的良品率需要保持在95%以上,这个过程剔除一些次品,会产生一些损耗,我们这个产品比较特殊,产生的损耗还是比较多。质检完成后,产品进行包装,放入衬板、挂钩、干燥剂等东西,之后就是集装成箱了。

货物从上海港、宁波港、大连港这三个港口出发,到达日本的高松港和苫小牧港,还有一些货物会发往东京、名古屋和福冈等地。

日本正月饰品 图自作者

在义乌做了两年厂长,我深深感受到中国经济的发展,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发达。之前自己开洗衣店,只雇了一个人,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经营和管理,只能一个小小的创业尝试。

自己管理工厂以来,确实感受到了各种心酸,我的厂子现在规模也比较小,差不多有三四十人,每年大概要做100万个正月饰品,差不多每天生产6000个左右,高峰时期会达到12000个。每年的集中生产周期有10个月,从三月份客户陆陆续续给到订单,到11月底货物全部发走。

在这过程中,自己的抗压能力也得到了提升。前两年提倡的“万众创新,全民创业”,自己对创业有很多天真的想法,现在也清醒很多,冷静很多。

义乌平均损失超过一半

我的工厂依托于浙江金华的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作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义乌的快递收发量排名全国第三,仅次于上海和广州。有人调侃道“随便一个义乌大妈,都可能是经营着千万级国际生意的CEO”,这对2020年外贸进出口总值超过3000亿元的义乌来说,一点都不算夸张。

它的产业集聚比较有趣,不是按照传统的区域,而是以村或小区为单位形成一个产业链。比如义乌的永胜小区做纸,在里面你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美术用纸。在义乌,你能感受到一个生机勃勃、接地气的城市,很多商铺里,一家老小都在里面,一边聊天,一边向客人介绍商品,大家都在努力地生活。

整体来说,义乌的经济环境、经商氛围和人们的思想解放程度,虽然已经2021年了,但是思想解放程度让我这个东北人感到很大的不一样。义乌的资源和地理优势没有多大,但是它能发展起来,义乌人敢闯敢干的精神是一个很重要的加成。

义乌国际商贸城 图自作者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后,义乌的很多外贸工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我周围的厂子损失都在50%-80%左右,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和义乌一些做塑料袋、纸箱、塑料花的老板聊,今年订单量减少了三成多,说白了受疫情影响比较大,经营非常艰难。

疫情期间,头脑灵活的义乌商人主动转产生产防疫物资,能观察到口罩厂明显增多,一些化妆品企业和洗手液企业,利用原材料酒精开始转产消毒酒精、消毒洗手液。面对这种状况,大家只能互相鼓励打气,“钱不是一年挣出来的,疫情过去就好了”,希望2021年经济能够有好的增长。

工厂在2020年喜忧参半

在疫情肆虐的背景下,我工厂的生产也受到了影响,2020年的出货量由原来的35个集装箱减少到了30个。相比其他工厂,我的订单量没有出现较大下滑,工厂效益受疫情影响不大,这可能与我的客户和所在的行业有关。

国内疫情很快就控制住了,很多工厂年后就复工复产了。在开春后的疫情防控阶段,政府推出了一些扶持政策,比如口罩优先供应给企业,在市面上口罩价格已经炒到10块钱一个,政府供应的口罩2块一个,每个工厂限量500个。

国际商贸城根据不同店面,有一定的租金减免,有的可以减免一半的租金,义乌也有一些减免税收政策;有专车接送员工上下班;政府会有专门的帮扶专员挨个电话咨询,帮企业解决问题,度过难关。我的企业经营状况还不错,所以很多政策也没有去用。

日本的疫情控制也是超预期。我的产品主要是对日本出口,日本客户比较保守,所以订单变化不算大。在十月份之后,订单追加量要比往年多,也说明上半年的疫情让客户对销售状况没有信心,追加之后订单量跟去年基本持平,我认为是一个比较值得庆幸的事儿。

订单回流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现象。第四季度的GDP中,出口拉动占了很大比重。国外疫情反扑,印度、越南、孟加拉、缅甸等国的工厂停产,制造业回流到中国,义乌的订单也变多了。

还有一个积极影响就是招工,在很多外贸工厂减产停工的情况下,我的工厂招工能顺利一些,很多人找上门来应聘,每天差不多在5到10人左右,工资也没出现大幅度增长。义乌的一些大型注塑厂都减产、化妆品厂停工,使得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失业,市场上湖南的凤凰、怀化,湖北,江西的上饶和鹰潭,贵州的凯里等地的外来务工人员比较多,现在招进来的人比之前普遍年龄要小一点,大约都在18到30岁之间。

口罩工厂赶制订单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虽然整体订单没有受到影响,但人民币升值还是产生了损失。第四季度经济增速6.5%,表现在外汇上就是人民币的升值,从2019年的7到2020年底的6.4,相当于原来的7元人民币现在只能换到6.4元,跌得比较厉害。

作为出口企业,我们一直在享受出口退税的政策,因此关税的影响不大,影响比较大的是人民币汇率。客观上来说,人民币升值会促进中国GDP整体的增量,对进口、留学、以人民币为计量单位的大宗商品交易等都是有好处的,我个人也认为人民币破六指日可待。

但对我的工厂而言,我们的货款以美元而不是日元结算,年初下订单时,汇率还比较稳定,下半年美元兑人民币贬值,意味着到手的钱变少了。客户大多都是常年合作的公司,时间最长的日本四国地区的客户已经往来有15年了,我们也不好因为汇率的浮动而随意提高价格。

从长远来讲,人民币升值的预期一直是有的,中国经济长期向好,我认为基本面是不会变。网络上说国家“国运昌盛”,我认为国运也不会变。疫情后中国在世界的国际影响力大涨,经济总量首次超过一百亿,冠绝全球的2.3%的经济增速,现在也在推动双循环政策,股市和房地产都比较稳定,整体来说人民币会是一个缓慢上升的过程。

人民币升值后,我们需要跟客户讨论涨价的事情。今年跟客户探讨价格每年以3%-5%左右的速度攀升,尤其重申汇率这一块的涨幅。2020年年底,中国经济预期乐观,汇率涨幅也比较多,所以我们希望根据汇率来定价格,如果说中国经济持续向好,就执行涨幅价格。

我工厂一年的销售额大约在1200万左右,在义乌算小企业,像三鼎织带、浪莎袜业、双童吸管等这样的大型出口企业,他们会让客户来补人民币升值后的差价。这样的话,客户很有可能会因为成本上升而把供应商换到印度或者缅甸等地区。

“双童”吸管工厂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2020年末,国内经济发展强势的时候,能感受到市场上招工需求增大,工资水平也更高,招工难度也相应增加。工资涨高这点我深有体会,1998年一个熟练工人,月薪差不多在400-500元,现在我厂里的工人,工资平均在七八千一个月,价格几乎翻了十多倍。

劳动力成本增长我觉得会是一个长期趋势,当中国的劳动力价格涨到和日本、欧美差不多的时候,像我这种工厂恐怕难以为继。目前在国内,一个工人一万块钱, 这个工资也算是一个瓶颈,要想突破的话比较困难。

发往港口的货车  图自作者

随着劳动力成本增长的还有另一个问题,青壮年人,也就是所谓“蓝领”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规划和打算。现在新兴行业这么多,像我厂里的工人可以选择送外卖也可以做快递员,小女孩可以做直播带货,也有人去化妆品行业做。传统的手工制造业很难留住年轻人。

以前厂里有个小伙子做得很好,工资一个月可以拿到八九千,后来他辞职去美容院当学徒,一个月甚至还要倒贴500元,可是他却愿意做,我想他是基于自己的兴趣爱好、工作环境、未来职业发展方向等因素考虑的。我自己也在担心,未来还有多少年轻人愿意去做手工业,专业的手工业劳动力短缺也很快要成为一个无解的难题。

今年春节,义乌提倡就地过年,推出了很多温暖人心的政策。虽然我的工厂已经结束生产,但还是有员工留在义乌,他们会在12月份结束后去做一些零工,因为年前一些工厂赶工,工资也会比较高。我也会学习一些日本的经营理念,比如说松下幸之助,在我的工厂,员工和老板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员工也比较年轻,大家在一起也会聊聊身边和家里的事情。

来自线上的新商机

近几年,国家提倡产业转型和科技创新,我很愿意去尝试,但是手工业转型升级比较困难。

就我自己的工厂来说,我们做正月饰品也有20多年了,不太好马上掉头;目前产品的生产和销售都比较稳定,不太受大环境和经济周期影响;日本人提倡匠人精神,比较喜欢纯手工制作的东西,加上日本的劳动力成本远高于中国,预估我所处的行业在5到10年之内前景比较乐观。

但长期来看,劳动力密集型产业不是朝阳产业,产业升级是未来的大趋势,我的工厂一定会被淘汰,我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对于不断变化的外贸环境,我也在寻求一些积极变化。义乌商场有90%的商家都在做线上,我也想尝试做线上业务。我们传统的订单是B2B,直接供货给日本的供应商,供应商进行渠道分销。

今年想尝试一下B2C业务,依托义乌种类繁多、物美价廉的原材料批发市场和四通八达、快捷方便的物流系统,把商品直接投放到日本市场,计划在今年小试牛刀,看看可行性怎么样。

日本亚马逊的快递柜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新产品和新渠道当然会面临阻力,日本社会偏保守,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没有中国人强,也比较古板,比如他们现在还在用中国人发明的印章,比如他们写贺卡、写信的习惯比较流行,日本人线上购物的消费习惯还没有养成等等,但是我认为尝试新鲜事物虽然困难,却能给生活带来了更多的便利和可能性。

我们目前还是OEM代工,利润比较有限,新的一年,我计划和一个日本跨境电商公司合作,他们提供新的设计图纸和渠道,我们也要对自己的产品做一些创新和改良,更加适应现代日本年轻人的审美,也利用日本的乐天和亚马逊平台做线上渠道的扩展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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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佟盛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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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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