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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卡马克之冠:比起训斥壶嘴对人没规矩,郭德纲更应破除相声行当的封建礼教

2020-09-18 07:36:23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托卡马克之冠】

近来德云社因一茶壶再惹争议。

在一团综里,德云社弟子秦霄贤倒完茶后,将壶嘴对着师父郭德纲,为此遭郭德纲“训斥”没规矩。

壶嘴对人

坦率地说,若不是德云社最近的这档节目,我还真不知道有壶嘴不能对着人这么个习俗。

壶嘴为什么不能对着人?说实话在我看来这点有些匪夷所思,因为我家这边并没有这个风俗。于是抱着知之为知之,不知搜索之的想法,我大概查询了一下这个问题。

一番查找,大概找到这几个缘由:

1.古人有亲朋好友要外出之时,往往会以饯行酒或者饯行茶的形式送别,送别之时,会把壶嘴对着离开的人,因为壶嘴对人,隐含着“离别”的意思;

2.据说古人祭祀之时,会把壶嘴对着祭祀对象,因此以壶嘴对人,有暗示对方已经寿终的含义,是很忌讳的一件事;

3.“壶”谐音“虎”,壶口对人谐音虎口对人,不礼貌;

4.壶的作用是盛水倒水,壶嘴是倒水的位置,有倾吐、出口之义,壶嘴对人有张口骂人的含义;

5.古代社会艺学传承以师徒传承为主要形式,师傅收徒,拜师环节同时具有面试的含义,若是师傅认为徒弟面试合格,则壶嘴朝侧,若是师傅认为徒弟面试不过关,则壶嘴朝徒,此时徒弟应当知趣地离开;

6.主人要赶客人离开,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时,可以把壶嘴朝向客人,客人看到了,就该知趣走人。

除了我找到的这六条之外,还有许多零碎的出处,有说是周礼里的典故,有说是孔子向老子拜师时的典故,有说是老北京的习俗,还有说是防止壶嘴里流出热水烫伤客人的安全措施。出处实在繁多。

师徒关系

我无意评价这种习俗的合理性,我也不想谈其包含的形而上学层面的内容,真正让我警觉的,是秦霄贤的惊慌和手足无措。

从节目中可以看出,当郭德纲质问秦霄贤“你就这么壶嘴冲着我”时,秦霄贤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抓起茶壶挪开壶嘴,随后提着茶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先是惊慌地看向郭德纲,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于谦大爷,于谦略有些尴尬地笑笑,再半是开解半是打圆场——“这规矩,这得懂”。

整个事件里有这么几个值得注意的点,我拆开来细说一下。

1.这不是师徒几人私底下吃饭,这是一场带有表演性质的综艺节目,这从郭、于、秦三人体恤衫领口处的麦克风就能看出来。

2.郭德纲预设了一个立场,即壶嘴不能朝人是一项约定俗成、世所公认的公序良俗。但于谦并没有,他在事发后意识到秦霄贤并不知晓此习俗,并予以开解,算是翻过了这一篇。

3.秦霄贤对师傅郭德纲和引师于谦极为尊重,其现场反应颇有《送东阳马生序》中“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的味道。

4.秦霄贤是辽宁沈阳人,和我一样以前并不知道有壶嘴不能对着人这么一个习俗。

厘清了这几点,一些事情就可以展开来说了。

首先,这是一个带有表演性质的综艺节目,这说明出场者对自身的行为都是有相应的自我约束和外在规范的,节目中说的话、做的事,大多数都要经过彩排甚至预演,事后剪辑时还要审核、校定。

也就是说,这事在郭德纲看来或许性质极为严重,以至于他顾不得自身在综艺节目中也要立即指出,但秦霄贤显然是无心之失,这从他的具体反应就可以看出,提着茶壶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捋到了哪根虎须,绝非有意冒犯。

其次,在一部分人眼里不言自明的风俗习惯,在另一部分人眼里近乎不可理喻,比如秦霄贤就想不到壶嘴的朝向还能有这么多讲究,是引师于谦的开解才让他明晰了其中含义。我也一样,搜索资料后才知道一个壶嘴朝向居然能有那么多典故,感觉颇有行为艺术的风范。

毋庸讳言,相声是一个内部行规非常复杂的行当,所谓“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很多行内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外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比如还是以这档节目为例,桌上三人身份各不相同,郭德纲是师傅,秦霄贤是徒弟,于谦是引师。师傅和徒弟好理解,那么引师是什么呢?

相声行当里,学徒除了师傅外,还有引师、保师、代师另外三位师傅。其中引师的作用是引荐人,他负责向师傅推荐学徒,带领学徒正式拜师;保师的作用是担保人和见证人,兼具师徒之间发生矛盾时负责协调双方关系;代师则是师傅没有时间教授学徒时,要肩负起管理和教导的职责来,于谦就是秦霄贤的引师,而秦霄贤的保师和代师分别为侯震和高峰。

这种复杂的师徒关系只是相声行当诸多门规道矩的冰山一角,相声行当高度复杂的规矩涵盖了言行举止方方面面。

比如敲托,就是指一个相声演员临街卖艺时,如果观众不多,则旁边路过的同行必须过来充人数喝彩叫好。

比如相帮,几个人一起去演出,其中一人因病或者其他原因而无法演出,那么这次演出赚的钱必须所有人一起分,哪怕这个人因病必须回家就医,赚的钱也必须所有人分,他回家就医的钱也得所有人一起凑。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台下江湖

如此复杂的行规,从根源上来说,与相声行业的江湖出身有关。

熟悉相声行业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一行最初是以街头卖艺的形式出现的,俗称撂地,这从相声行业祖师爷张三禄那一代就开始了。街头卖艺的特点,就是与市井社会的深度结合,利自市井来,名从市井出,而选择了市井谋生,就得接受市井的一切。

市井是一个中性词,有利有弊,相声艺术的魅力和底蕴往往就来自于市井,它是人民群众智慧和幽默的结晶,与群众日常生活深度结合,是其生命力所在。但同样地,相声行当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市井社会一些负面因素的影响,这其中就包括相声行当具有的极其深重的封建会门色彩。

例如传统相声艺人间的师徒传承关系,实质上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学徒并不具有独立人格,而是被视作师傅的腿部挂件。

据说学徒向师傅拜师学艺时,必须签订“生死状”,所谓雷劈水溺,死走逃亡,概不追究,与师傅无关。授业过程也极度残酷,背段子练贯口,一个字背错了,往往迎来的就是师傅的虐待和毒打,如相声大师侯宝林小时候就曾因难以忍受师傅和师兄的虐待而逃跑。

一些无良艺人也以这种人身依附关系对学徒进行残酷的剥削压榨,例如“报效三年”,指的就是学成之后,三年之内挣的钱全归师傅,而授艺期间师傅只管饭,就算你三年报效期满,什么时候出师也得师傅说了算,在师傅同意你出师前,你挣的钱必须分一半给师傅,师傅不让你出师,你就得继续接受盘剥。

你说我不遵守这些规矩,出去自立门户单干行不行?抱歉,不行,整个相声行业从成形的第一天起就具有深厚的江湖色彩,它受到江湖规矩的重重制约,你要是破门立户单干,那迎来的将会是全行业的排挤和围攻。这事实上相当于你事业生涯的终结,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有个登天的梯子。

旧社会相声行当以街头卖艺作为主要表演形式,也导致这一行业收入不稳定,工作环境较为简陋,相声艺人往往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从社会地位来看则属于下九流行业,据说相声艺人的地位甚至不如妓女,仅略高于乞丐。他们热衷于强调自己手心向下捏着个笸箩,与手心向上托着个碗的乞丐不同,要钱不能叫要钱,得叫打杵。相声艺人地位的卑微和生活的酸楚由此可见一斑。

另外,相声与市井的深度结合,也导致相声艺人往往容易沾染各种世俗恶习,如鸦片、嫖娼、赌博、酗酒,这些市井恶习摧毁了相当一部分才华横溢的相声艺人,也导致他们受到与这些恶习伴生的旧社会黑恶势力的刮削。

在那个年代,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去学说相声?说相声,无非是一个比直接饿死稍好那么一点的选择而已。

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自然有了门类繁多的规矩。

规矩的实质,是生存资源总量有限的情况下,确保生存资源分配总体有序的一种制度性保证,它事关较大范围下诸多从业人员的切身利益,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受到广泛的尊崇,自发性的维护和长期的延续。

而制度往往具有惯性,一来二去惯性成了戒律,戒律成了文化,文化成了门槛,门槛成了基础,基础成了土壤,传统相声艺术与封建会门特征间就形成了难以割裂的内部联系,甚至成了行业本身的一部分。

去粗取精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新中国最初的立国者们擎炬引烛,以革命的烈火尽焚旧世浊恶,打出一个劳动者翻身做主人的新世界,曾经卑微不堪的相声艺人们得以摆脱天桥街头,可以登堂入室,为人民献上欢笑,为时弊奉上讥讽,以幽默和智慧为社会注入活力,成为中国文化事业建设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相声行当的封建会门色彩在当时基本被涤荡殆尽,以新的姿态涅槃重生。

不妨直说,近些年来相声艺术的发展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僵化和停滞,相声不好笑了,群众有意见,德云社一定程度上扛起了相声艺术复兴和推广的大旗,它让一个已然显得有些陈旧呆滞的传统艺术形式焕发新生。那句“相声还是先搞笑吧,不搞笑那就太搞笑了”可以说是说出了相当一部分相声艺术爱好者的心声。

除了以传统相声艺术形式复兴了相声艺术,使其受到广大年轻人的欢迎外,德云社还保存、发掘、整理了一批早已在岁月流逝中濒临失传的老段子。据说有相当一部分段子是郭德纲从一些临终的相声艺人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救出来的。

另外,由于相声四门功课说学逗唱互不分离,郭德纲在复兴相声艺术的过程中,还一并发掘并推广了相当一批曲艺艺术成果。我就认识几个朋友,因为郭德纲在相声中的唱段而对京剧产生兴趣,更可贵的是,这些成果都在年轻人中得到了推广。

从这些角度来说,德云社对中国传统艺术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贡献。

但事情分两码,复兴传统艺术固然是好事一件,但随着泥沙一并俱下的,往往除了时光的包浆外,还有泛起的沉渣。

我不敢断言旧社会相声行当的那些封建会门式的陈规陋俗和江湖习气对德云社造成了多少影响,但秦霄贤在那档综艺节目中的惊恐慌乱,让我嗅到了封建师徒关系的味道,师长的积威得深重到什么地步,才能一个眼神就让徒弟如此手足无措?这还是综艺节目这种公众场合,那么私底下双方是怎么“台下立规矩”的?

我们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国家的师徒关系,应该是同事般的合作关系,那种包含着人身依附、精神控制、社会捆绑的旧师徒关系,不应该再残留于现代社会,而秦霄贤下意识的惊慌失措,表露出一种很不好的倾向——这种旧师徒关系的影响已然不浅。

德云社是新时代相声艺术的典范,它应乘风起舞,而非自堕污泥。坚决克服旧社会相声行当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德云社的历史使命,其意义和价值不下于对相声经典段子和曲艺艺术的保存、发掘和整理。

当然,我并不是把相声行当中的所有传统内部门规一竿子打翻,它其中仍然包含了许多值得继承的美妙传统,比如师傅要按照字辈给徒弟取艺名,这些字辈往往都按照一定的文典顺序予以排列,富有内涵和诗意。德云社学徒的艺名依照“云鹤九霄,龙腾四海”这八个字的顺序排列辈分,其意蕴开阔,气势宏大,令人神往。

例如前面提到的相帮,这种民间互帮互助的行为实际上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社会保障性质,是人民群众与吃人的旧社会奋力抗争的光辉典范,这种传统我甚至认为应该出圈,向其他曲艺表演和舞台表演艺术行当进行推广。

传统,既是相声艺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也同样是值得警惕捡选的陋俗之源,辩证地看待传统,是包括相声在内的大多数传统行业乃至中国社会前进发展的必要思想保障。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句话当永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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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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