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娇杨、施兰茶:一座大桥为何成为孟加拉国空前的地缘战略壮举?

来源:南亚研究通讯

2022-07-20 07:45

王娇杨

王娇杨作者

南亚观察员

施兰茶

施兰茶作者

乡村婆罗门,南亚问题专家

【文/王娇杨、施兰茶】

经过8年建设,对于孟加拉国具有极高战略意义的帕德玛大桥终于在2022年6月25日建成通车。帕德玛大桥由中铁大桥局集团承建,为公铁两用桥,主桥长6.15公里,采用双层钢桁梁结构,上层为四车道公路,下层是单线铁路。

帕德玛大桥被孟加拉国民众称为“梦想之桥”。图中两端桥之间的孟加拉语意为“梦想” 图源:Behance


落成典礼当天人群蜂拥上桥,共同见证孟加拉国这一“历史性时刻”,场面异常壮观 图源:bdnews24.com

一、传说中的帕德玛大桥对孟加拉国究竟有多重要?

帕德玛大桥建设历经重重困难。大桥建设期间,先是项目严重超支,预算翻了近三番,又是2012年世界银行声称参与项目的部分孟加拉国高层官员贪污腐败,并因此中断项目援助。然而,尽管建设任务耗资巨大且资金链几近断裂,哈西娜政府仍坚定不移推进造桥,甚至宣布动用孟加拉国自有资金完成建设。帕德玛大桥究竟有多重要,促使哈西娜政府横下心“勒紧裤腰带”也要坚持建成?

 

2012年6月世界银行宣布暂停帕德玛大桥项目的融资支持,9天后孟加拉国政府宣布自筹资金继续建设

 

帕德玛大桥的建成将大大便利海上通航 图源:bilibili马督工

第一,帕德玛大桥将永久改变孟加拉国经济地理格局,历史意义和战略意义无与伦比。孟加拉国处于恒河和布拉马普特拉河下游,国土被河水分为北、东、南三部分,其中东部和北部之间、西部和北部之间已由公路铁路网相连,但由于河口宽阔加之地质条件糟糕,东部和西部之间始终隔水相望。

孟加拉国国土面积本就不大,内部东西交通极其困难,严重阻碍该国形成完整统一的国内市场。然而,随着帕德玛大桥落成,原本耗时7、8个小时的绕道或摆渡的过河时间缩短至10分钟,位于中部的首都达卡通往西南部21个区的交通时间大幅缩短,使孟加拉国国土终于在现代经济意义上连成一片。

同时,除了内部互联互通,帕德玛大桥作为沟通中国和泛亚铁路的重要通道,不仅是盘活孟加拉国地缘战略优势的关键一步,也是其参与共建“一带一路”的实际成果。一旦建成,就构成中国、缅甸、孟加拉国、印度之间的新“长廊”,为孟中印缅经济走廊注入强心针,跨越式加深我国与南亚及周边国家的合作。

其次,帕德玛大桥将成为孟加拉国利用后进优势实现跨越式发展的重要助力。按照当前经济增速线性外推,孟加拉国2026年就可以摘掉“最不发达国家”的帽子。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帕德玛大桥建成无疑将有力助推孟加拉国快速发展,坐实“位于南亚的东亚国家”地位。据统计,随着该桥联通东西交通,将原本孤悬一隅的西南部地区整体带入全国经济大循环,孟加拉国超过一半的全国人口将从中直接受益。据统计,帕德玛大桥优化国土空间、提高经济效率、创造就业岗位,将推动孟加拉国GDP增长1.23%以上,同时降低贫困率0.84个百分点。

 

孟国内顶尖主流媒体bdnews24专门在主页为帕德玛大桥设立新专栏,名为“梦想之桥”,足以见该国对该桥的重视。图由笔者自制

第三,除改造国土、助推经济以外,孟加拉国总理谢赫·哈西娜也有私心——想借帕德玛大桥重振家族声威。孟加拉国现执政党人民联盟(Awami League,简称AL)与最大反对党民族主义党(Bangladesh Nationalist Party,简称BNP)分别对应两大政治家族。过去二十余年,AL党的谢赫·哈西娜与BNP党的卡莉达·齐亚这两位女性领导人交替执政,人们戏称“孟加拉国政治属于两位女人”。

哈西娜虽然谢绝以自己名字命名该桥,但也曾于2022年初与亲妹妹一起视察帕德玛大桥施工现场,今年6月又携其女赛玛·瓦兹德(Saima Wazed)走大桥落成典礼的红毯,俨然一副视察“自家资产”的架势。有趣的是,哈西娜2001年在任时曾为帕德玛大桥奠基,但BNP执政后又暂停该桥建设。因此,哈西娜今年6月还对卡莉达·齐亚喊话,特意邀请她看看“帕德玛大桥是否完工”。

 

2022年1月1日,哈西娜总理与亲妹妹一同参观即将完工的帕德玛大桥 图源:bdnews24.com

赶在2023年大选前,哈西娜家族成功借助帕德玛大桥落成,再次巩固本已远超卡莉达家族的声望。事实证明,大桥自带的光环为哈西娜价值赢得显著宣传成效——帕德玛大桥落成之日,孟加拉国社交媒体上充满民众对哈西娜个人及政府的赞颂,甚至印度媒体也纷纷跟进报道哈西娜政府“转败为胜”的伟大事迹。

 

印度媒体称,帕德玛大桥的建立讲述了“哈西娜政府转败为胜”的故事 图源:The Business Standard

然而,就算在这样的欢庆时刻,也有人忍不住臭嘴。印媒也不失时机的诋毁中国、挑拨中孟(见下图):眼见孟中携手共进,印度多次“友善地”提醒孟加拉国“小心陷入中国债务陷阱”。

 

印度媒体Hindustan Times称,“孟加拉国说帕德玛大桥是‘国家骄傲’,而中国非要强调‘这是中国制造’” 图源:推特


马上被评论区打脸 图源:推特

二、在“烂泥坑”里建成的帕德玛大桥,到底有多难?

历史上,印度、孟加拉国、巴基斯坦都在英印殖民帝国管辖之下。黄麻是孟加拉地区重要的经济作物,具有极高的出口价值。因此,对于殖民者而言,将铁路向孟加拉地区延申,并与英印殖民帝国核心地区相联,具有极高经济价值。

然而,殖民者考虑的只是将孟加拉与外界相联以便攫取经济物资,但对孟加拉地区内部互联互通则毫无兴趣。恒河入海口主河道非常宽,不少地方河水深达百米,还受季节性洪水困扰。在孟加拉国区域内部修桥筑路不仅工程难度极高,殖民者来说也缺乏经济驱动力。大量铁路、公路修到恒河岸边之后便是“断头路”。

1947年印巴分治后,西巴将东巴(孟加拉国前身)当作军事后备源,消耗多、建设少,对孟加拉国内部互联互通也不太关心。独立多年以后,孟加拉国土支离破碎的现状也没有改变。达卡和占全国人口28%的西南部地区的交通只有绕路和摆渡两种选项。

 

在帕德玛河上摆渡运菜的孟加拉国船夫 图源:Tripadvisor

此外,恒河三角洲的地形和气候也使帕德玛大桥工程成为世界建造难度最高的大桥之一。孟加拉国位于河口三角洲,遍地泥沙淤积。虽对这对农业生产极为利好,但厚达几十米的松软土层却对修建基础设施极为不利。例如,由于河床不断变化,导致粉砂堆积,导致建成的基础设施也容易出现沉降、变形、断裂等险情。

由于喜马拉雅山脉阻挡着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导致孟加拉国湿热多雨,雨季洪涝灾害频发,若施工时河水暴涨,会大大影响钢梁架架设。同时,恒河进入孟加拉国之后水位落差变大,水流异常湍急,河口风浪堪比海上,到雨季时甚至能够激起10米高的巨浪。

另外,孟加拉国北部、东北部分别靠近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西伯利亚寒流被两大高原拦住后遇上孟加拉国夏季高温,极易引发热带飓风。同时,终年高温湿热也导致喷装工程中钢板温度达50℃以上,漆膜还未喷到钢板表面就变干,很难有效起到保护作用......这些都为修建大桥造成极大困难。

孟加拉国工业基础、物流条件,甚至自然禀赋也阻碍着项目推进。最令人震惊的是,由于河口三角洲的特殊地质构成,其他国家随处可见的岩石成了孟加拉国非常稀缺的资源,甚至连碎石、道碴都要从印度、马来西亚空运进口。与此同时,孟加拉国还缺少砂石骨料、缺乏烧制水泥所需的石灰岩、难以自主生产钢轨和砼枕。再加之孟国交通基础设施落后、港口吞吐能力差,导致其在修桥过程中物资保供、组织运输、成本控制都面临严峻挑战。

面对如此艰巨的工程任务,很多企业都望而却步。孟加拉国向全球公开招标后,美、日等国专家队伍考察项目后,都没有选择继续跟进。而在中资企业接手之前,帕德玛大桥其实由一家英国公司负责,但这家公司设计完施工设计图纸就宣布退出,并没有把设计蓝图化为现实。所以,最终还是中铁大桥局集团出手,才顺利完成这项艰巨任务。

此外,中国电建也以11亿美元的价格,打败美日韩及欧洲疏浚公司,拿下了全球最大的河道整治项目,整治工程在帕德玛大桥主桥南北两岸,分别长1.5公里和11.5公里,整个工程疏浚量近1亿立方米。

为避免高温,工程师设计了适应孟加拉国实际情况的油漆配方和喷漆工艺技术;因桥身过长,为保证桥梁稳定性,在设计上采用了7联41跨,每个跨度为150米;桥体本身是混凝土、钢桁梁结构,为了能撑起重达3376吨的“庞然大物”,设计之初共采用65个节点加固支撑桥体。同时,中铁大桥局集团决定在箱梁架设过程中采用新技术,并在混凝土梁节段使用预制胶拼工艺,不但能保证桥梁从外观上显得更内实、美观,而且还能加速施工。

作为“基建狂魔”,中国工程师采用摩擦桩斜桩插打作业和造桥神器“天一号”等前沿技术,将钢桩牢牢地钉在河床上。这种技术为中国首创,此前并没有积累相关经验。为让大直径钢斜桩顺利打入,施工单位试桩实验就花费了18个月。

此外,针对孟加拉国内的混凝土质量问题,中国“授人以渔”,运用中国企业掌握的“减水剂”技术,帮助孟加拉国混凝土施工水平实现质的飞跃。

帕德玛大桥设计图纸 图源:Eduresultbd

 

孟加拉国民众庆祝帕德玛大桥落成,该国主流媒体称“感觉就像开斋节”

三、孟加拉国“基建狂魔”之梦,未来走向何方?

帕德玛大桥是中资工程承包企业在中国境外建造的最长桥梁,对孟加拉国来说更是意味深长——不但展现出孟加拉国自掏腰包推动建设的勇气和实力,更是其走向自立自强的“强心剂”。

孟加拉国近年来已启动一大批雄心勃勃的基建项目,规模、强度、野心都远远甩开其他发展中国家。除帕德玛大桥外,孟加拉国规划的大型基建项目还包括卢普尔核电站、达卡地铁项目、高架高速公路、达卡机场扩建项目、马塔巴里深海港等,涉及高速公路、城轨、铁路干线、燃煤电站、深水港建设等领域,单个项目投资规模至少几十亿美元起。

当做“基建狂魔”之梦的孟加拉国遇上中国这个真正的基建狂魔,这才实现了帕德玛大桥的建设奇迹。

 

孟加拉国发展规划中的十大大型项目 图源:Business Inspection

处于国家发展建设爬坡阶段的孟加拉国迫于资金和技术压力,虽然积极参与多双对话,积极拓展对外合作。然而,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提供的发展融资却越来越谨慎。

虽然孟加拉国热衷推动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但近年来却也对中国发展援助更为谨慎。一方面,孟加拉国受到印度与美西方国家的蛊惑,害怕陷入“中国债务圈套”,连续取消所谓“不可持续”项目。例如,孟加拉国取消了中国倡议在索纳迪亚修建的深水港项目,部分原因在于其选址离日本提议的马塔巴里深水港项目太近。

另一方面,随着时间推移,孟加拉国众多大型基建项目未来都将进入还款期,但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其外汇储备却急剧下降。对此,孟加拉国财政部宣布实施第二轮疫情紧缩政策,并搁置低优先级的发展项目。同时,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也建议政府放弃一些“昂贵但无用”的大型项目。鉴于孟必须扩大出口才能攒外汇,而其主要出口产品是成衣,但成衣业市场却容量有限而门槛极低,易被替代。例如,2021年孟加拉国就被越南超越,失去全球第二成衣出口国地位。

面对种种困难,哈西娜加大马力宣传帕德玛大桥,暗含一丝鼓励国民的意味。哈西娜落成典礼上表示,“当年很多人预言,如果我们动用自有资金建造帕德玛大桥,孟加拉国经济就会崩溃。但尽管我们经历了新冠肺炎疫情、乌克兰冲突,但仍建成帕德玛大桥,且经济并没有崩溃,反而仍在蓬勃发展。孟加拉国人民,我向你们致敬。”

虽然有种种现实顾虑,但孟加拉国整体态势仍颇为乐观——世界第41大经济体、南亚第二大经济体、国内生产总值超4162亿美元、2019年起人均GDP便已赶超印度、2030年预计成为全球第28大经济体......未来孟加拉国“基建之梦”还能否延续,目前来看仍是个未知数。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后发国家如何以自己的风格实现发展崛起,是个十分值得关注的问题。

责任编辑: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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