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东:伪史论者常以“反西方中心主义”自居,却深陷同一思维框架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3-27 10:19
【文/ 王旭东】
近年来,以“西方古典文明全系伪造”为代表性观点的伪史论逐渐进入公众视野,诸如“古希腊经典系近人伪造”、“《永乐大典》催生西方近代文明”等荒谬观点在网络空间引发广泛争议。伪史论以所谓“祛魅”为名挑战专业主流认知,但在证据、逻辑与认知层面存在严重谬误。遵循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和方法论原则,从学术史与史学方法论视角对伪史论进行系统剖析,有助于厘清历史研究的基本规范,为公众辨析历史问题提供参考。
背离实证原则
历史研究的根基在于实证——通过对文献、实物、遗迹等多重证据的考辨与互证,还原历史真相,再现历史图景。伪史论的首要谬误,在于对西方历史证据体系的片面解构和选择性无视。
文献是历史研究的基础。伪史论者不谙西方文献传承脉络,常以所谓“原典缺失”为由,质疑柏拉图《理想国》、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等古希腊典籍的真实性,声称这些著作是中世纪或文艺复兴时期的“托古伪作”。该论断无视古代文献传承的复杂性与连续性。
古希腊文献具有“多元传承链”。以亚里士多德著作为例,其多数手稿由弟子泰奥弗拉斯托斯继承,几经辗转,被藏匿于斯科普斯地窖(时为塞琉古王国辖区,今土耳其境内),因潮湿、虫蛀等受损严重。公元前1世纪,所存残篇由学者携至雅典修复整理。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1世纪,以罗马征服希腊为契机,雅典的亚里士多德手稿被转移至罗马,经西塞罗等学者引介,在罗马希腊化精英人群中传播并逐渐扩散。另有部分亚里士多德手稿被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收藏。
由于西欧自5世纪开始陷入“黑暗时代”,亚里士多德等古典作家的作品由拜占庭帝国保存下来。4世纪,基督教兴起,部分异教文献虽遭排斥,但拜占庭帝国的学者仍持续抄录古希腊典籍——现存最早的亚里士多德著作抄本(如梵蒂冈抄本)可追溯至9世纪,其文字风格、注释传统与公元2世纪逍遥学派的残篇高度吻合。
13世纪起,随着拜占庭与西欧的文化交流,各种抄本通过威尼斯贸易网络,以零星或集中的方式,由抄本收集者、怀有文化使命感的教士和外交官,以及拜占庭流亡学者带至意大利。抄本转移过程历经数个世纪,于15世纪时达到顶峰。这批抄本经过学者艰苦校勘和书籍制作商、印刷商批量复制,为文艺复兴乃至整个欧洲文明注入强大精神动力。但丁《神曲》中对亚里士多德“智慧大师”的尊称,即印证其著作在中世纪的实际影响。
在中世纪和近代欧洲,的确存在古文献造假,但古文献辨伪应遵循学术规范。图为让·马比荣《古文书学》(1681)书影,该书确立了科学的文献考证方法
古希腊文献的真实性还得到阿拉伯文明相关证据佐证。8-10世纪,阿拉伯世界掀起影响深远的翻译运动。其中,9世纪阿拉伯学者胡奈恩·伊本·伊斯哈格和伊斯哈格·伊本·胡奈恩父子先后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论灵魂》等著作译为阿拉伯语,阿维森纳、阿威罗伊等学者为之作注,累积形成阿拉伯哲学传统中的“亚里士多德主义”。12世纪,阿拉伯译本又被转译为拉丁语传回欧洲,与拜占庭抄本形成互证。横跨希腊、阿拉伯、拉丁三大文明圈的传承轨迹,绝非“伪造”二字所能遮蔽。
考古学证据有助于还原历史真相,弥补文献史料之不足。伪史论者以极其草率和武断的态度对待西方考古学成果,要么滥用“孤证不立”原则否定单一遗址的价值,要么以“后人伪造”质疑考古发现的真实性,无视考古地层学、类型学与科技测年技术形成的坚固证据链。
庞培古城发掘堪称反驳“古罗马虚构”论的经典案例。自1748年起,人们便在维苏威火山南麓对庞培古城遗址展开持续发掘,发现其建筑布局与老普林尼《自然史》及其他史料的相应记载基本吻合:南北走向与东西走向主街道交汇处的广场,残存元老院议事厅的柱础,城西南角的圆形剧场中,座位编号与墙壁上的拉丁铭文印证古罗马的社会等级制度。更重要的是,学者结合遗址的地层学分析、火山沉积物分析、孢粉分析等多学科研究,大多认为火山爆发于公元79年10月底,该结论与现存小普林尼致塔西佗信件抄本中“公元79年8月24日维苏威火山爆发”的记载相对接近。“文献—实物—自然遗存”的三重互证,构成难以撼动的证据链。
类似证据链在两河流域考古中同样显著。19世纪,英国考古学家莱亚德与助手拉萨姆在尼尼微遗址发现亚述巴尼拔图书馆(建于公元前7世纪中叶)遗址,相继出土约3万块楔形文字泥板。其中,《吉尔伽美什史诗》的完整版本,与此前在尼普尔(乌尔第三王朝时期)等遗址发现的早于公元前2000年的残篇,在内容上具有连贯性,证明这部史诗在两河流域传承已逾千年。伪史论者称这些泥板系19世纪伪造,却无法解释为何相隔数百公里、年代相差千年的不同遗址的泥板,在文字符号、书写格式上存在严格的继承关系——这种专业性极强的“伪造”,远超19世纪的造假技术。另外,泥板文献中关于公元前763年5—6月的日食记录,被20世纪天文学推算验证属实,并进一步精确为6月15日,更验证了文献的真实性。
值得注意的是,伪史论者常以“历史证据皆有局限性”为借口,否定传统史学的证据体系。此论调将“证据的相对性”偷换为“证据的虚无性”。任何历史证据都存在解读空间,如《荷马史诗》对特洛伊战争的描述蕴含诗人的艺术想象,但情节存在虚构之处不意味着战争从未发生。希沙立克遗址的考古文化层中,确有被焚毁的公元前12世纪城市痕迹,与史诗中“特洛伊陷落”的记载相呼应。
实际上,史学研究不苛求证据绝对完整,而强调证据链自洽。布洛赫的《历史学家的技艺》、卡尔的《历史是什么?》、科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和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均强调证据的价值取决于其在解释框架中的功能。伪史论者的谬误是将“证据的不完美”等同于“历史的虚构”,最终陷入极端怀疑论的泥潭。
逻辑无法自洽
若说背离实证原则是伪史论的“硬伤”,逻辑混乱则使其沦为一种非理性叙事建构。伪史论者往往以“揭露阴谋”为核心目标,通过简化因果、预设结论、混淆范畴等方式,将复杂的历史进程扭曲为“伪造者”与“被欺骗者”的二元对立,实为粗暴解构历史逻辑之举。伪史论的典型论证模式,是预设“西方为构建文明优越性,系统性伪造古典历史”,再反向寻找“证据”推翻“伪造的历史”。伪史论者基于阴谋论的“结论先行”逻辑,使其陷入无法自洽的矛盾。
以“基督教伪造古罗马史”论为例。伪史论者声称,罗马帝国的历史是4世纪基督教神学家为抬高教会地位,将基督教塑造为“罗马帝国的合法继承者”,而虚构出来的。此说无视基督教被罗马帝国确立合法地位之前,基督徒屡遭迫害的基本事实。若罗马帝国本身是虚构的,基督徒为何要虚构一个迫害自己的政权?更关键的是,罗马法文献(如《查士丁尼法典》)中大量关于税收、军事、司法的条文,与拜占庭帝国的行政档案、埃及纸草文书(如《奥克西林库斯纸草》)中的记录相互印证。所谓后人为塑造合法性而凭空编造文献一说,无法充分解释这些文献中有关治理规则和具体实践的内容。
阴谋论还面临“规模困境”。若西方古史出自伪造,伪造工程之巨则需要数代人、跨文明“共谋”完成——拜占庭学者“伪造”抄本,阿拉伯学者“编造”译本,考古学家“制造”遗址与文物,天文学家“篡改”古代星图,等等。如此规模的“阴谋”在信息传播受限的前现代社会根本不可能实现。
伪史论的另一逻辑缺陷,是常将历史现象的“相关性”曲解为“因果性”,或将复杂的历史进程归因于单一变量。例如,有观点认为“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为对抗教会权威而伪造古希腊著作”,该论断完全忽视文艺复兴的多元动因。
事实上,文艺复兴时期对古希腊文献的“重新发现”,是商业资本扩张、自治城市兴起、拜占庭学者西迁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拜占庭帝国濒临灭亡时,大量学者携带古希腊抄本前往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等商业寡头资助学者翻译这批文献,意在通过学习古希腊的修辞学、政治学知识,提升城市文化声望,培养行政人才,增强城市软实力,而非对抗教会。
另外,文献的翻译与传播是公开进行的。教宗尼古拉五世鼓励将柏拉图的作品译为拉丁文,教会甚至将部分古希腊哲学视为“自然神学”的补充。在此背景下,马尔西利奥·菲奇诺受美第奇家族资助,翻译柏拉图《理想国》等作品。将古希腊文献在意大利重见天日的复杂动因和过程简化为“伪造文献对抗教会”,是对历史因果的粗暴切割。
更严重的是,伪史论者往往混淆“史料”与“史观”的界限。例如,希罗多德对波斯帝国的描述带有希腊视角的偏见(如称波斯人“奢侈好战”),属于“史观”层面的局限。但伪史论者却以描述失实为由,声称“希波战争是虚构的”,甚至否定波斯帝国的存在。这种混淆导致其将历史书写中不可避免的“视角差异”等同于“历史事实的虚构”,最终否定通过多元史料互证接近历史真相的可能性。
在传播过程中,伪史论常与极端民族主义、文化本位主义等身份政治话语结合,使其从“学术质疑”异化为“立场宣示”,其负面社会影响被放大,固有逻辑缺陷亦由此加深。部分伪史论者将“质疑西方古史”与“批判西方中心论”、“弘扬本土文明”简单绑定,不仅违背学术基本规范,更陷入与西方中心主义相同的二元对立思维。
消解历史多样性
历史研究不仅考证过往事实,还不断探索文明互动的模式。伪史论的深层局限,在于其未能把握历史的动态性与多元性,将文明发展简化为“真实/伪造”的判断。
历史研究从来不追求静态“定论”,而随着新证据发现与研究方法更新,不断进行动态调整。例如,19世纪学者认为玛雅文明没有文字,但20世纪玛雅象形文字的破译(如德累斯顿抄本等玛雅文献被释读)推翻了该结论。伪史论者将这种动态调整曲解为“历史不可信”,无视提出新观点须基于新证据,或能更好地解释既有材料的学术规范。仍以《荷马史诗》为例,学界曾普遍认为该史诗由诗人荷马独著,此后,基于口头诗歌研究及文本内部的语言学分析,倾向认为该作由多位歌手集体创作。即使具体研究思路和所得结论各异,亦均依照文献考据的一般规则。部分伪史论者却以荷马单一作者地位被否定,臆断全诗系后世伪作,实为漠视学术规范。
部分伪史论者常以“反西方中心主义”自居,却深陷同一思维框架——将西方文明视为“他者”,以极端方式进行彻底否定。这种“镜像思维”忽视人类文明的“共通性”与“互动性”。古代文明交流从未局限于单一区域,比如埃及的玻璃制造技术由腓尼基人传入希腊;作为希腊化时代知识传播与贸易的国际枢纽,亚历山大里亚不仅保存古希腊文献,更通过跨区域的文化互动互鉴,使希腊文明的诸多元素向东方扩散,对印度艺术、宗教及语言产生深远影响;印度的数学和天文学也随贸易网络传入希腊—罗马世界,构成古代世界体系中至关重要的双向文明互鉴机制;中国的造纸术则经阿拉伯国家传入欧洲。
此类互动留下大量实物证据,如新疆尼雅遗址出土公元2—3世纪间的希腊风格羊毛地毯,波斯波利斯宫殿里中亚贡使群像浮雕上的粟特使者形象。这些事物都证明文明交流是历史常态。伪史论全盘否定西方古典文明,切断文明互动的历史链条,将人类文明史简化为孤立的文明单元,与全球文明互鉴的历史事实相悖。
伪史论属于极端疑古思想,针对各文明的非理性质疑在古今中外均有先例。清除伪史论的不良影响,引导正确历史研究方向,第一步须在历史学层面正本清源。伪史论本质上是后现代史学“一切叙事皆为建构”观点的极端化反映,将历史与文学的界限模糊化。进言之,伪史论可以被视为一种极端化的历史虚无主义,其危害在于消解人们通过理性探索,不断理解过去的信心。捍卫这种信心,是每一个史学研究者与真正历史爱好者的共同责任。我们应始终坚持历史学尊重证据、恪守实证逻辑的底线,捍卫历史学科学、客观、适度的原则。
对学界而言,应对伪史论的关键不在于简单否定,而在于通过学术普及,让公众理解历史研究的基本方法:为何“孤证不立”、需要形成证据链?为何“文献辨伪”需要遵循严格的学术规范?为何“跨学科研究”(如考古学、人类学、科技测年)是历史考证的重要工具?提高公众历史素养,才能消除伪史论的萌生土壤。
对公众而言,认识历史的意义不在于找到绝对正确的答案,而在于认识人类如何正确地反思过去,走向未来。西方古典文明的历史证据有其局限,中华文明的历史叙事也在不断完善。对历史真相的追求是史学的生命力所在,它鼓励我们在证据与逻辑的指引下,持续探索更丰富、更包容的历史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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