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雪辰 杨光】

当地时间2月28日夜，约旦首都安曼上空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几阵沉闷的爆裂声撕开了夜空的宁静——伊朗的导弹正接二连三地划过天际。笔者当时正在约旦调研，一直到3月9日撤离安曼。犹记得，伊朗首轮导弹袭来的那一刻，安曼这座城市忽然沉寂，而后又瞬间“沸腾”：有人裹着大衣登上屋顶抬头张望，有人拿着手机不断刷新社交媒体页面，也有人出门交头接耳，议论刚刚发生的一切……

美以伊战争伊始，安曼街头没有立刻陷入混乱。随着战事升级，伊朗开始频繁袭击约旦等周边国家的美军基地，虽然安曼的市井生活仍看似稳定有序，当地民众的焦虑却日益加剧。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一个问题不断浮现：约旦明明不是战争当事方，为何却成为伊朗的主要攻击目标之一？约旦等中东君主制国家在大国冲突中的结构性困境在这次战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理解约旦的困境，就是在理解这些国家的生存逻辑。

战火中的日常

安曼公共安全局在美以伊开战当日即发布防空警报释义通告：三声间歇性警报代表威胁来临，单声警报代表威胁解除。此后，这两种声响成为安曼居民生活的新背景音。约旦皇家空军频繁出动战机，在安曼上空执行巡逻和拦截任务。笔者在安曼抬头就能看到战机划过天际的弧线，发动机轰鸣与拦截导弹或无人机发生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据约旦军方数据，开战第一周，伊朗共向约旦境内目标发射119枚导弹和无人机，其中108枚被成功拦截；第二周，又有85枚导弹和无人机袭来，79枚被击落。残骸和碎片散落在约旦多个地区，造成数十人轻伤。

安曼以东约80公里的小镇阿兹拉克，则以另一种方式承受着战争冲击。这里紧邻穆沃费格萨勒提空军基地，战前美军在此部署了大量战机，使其成为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空中打击枢纽之一。伊朗精确打击该基地并摧毁其中价值约三亿美元的“萨德”反导系统雷达（AN/TPY-2），这是美军全球仅有的约十部同类雷达之一，撕开了美军地区防空体系的一道口子。但对阿兹拉克居民而言，地缘政治的抽象计算远不如无人机坠入居民区来得真切——当地居民因被无人机碎片击中住所而受伤入院。而在其他地区，类似的事件时有发生。

然而，此次战争带给约旦社会最深刻的创痛或许是对经济生活的致命冲击。旅游业是约旦的三大支柱产业之一与重要外汇来源，春季是约旦一年中最重要的旅游旺季。战前，佩特拉古城的游客预订量呈现显著回暖态势，安曼街头也一度重现旅游大巴穿行的繁忙景象。但战事骤起令这一切戛然而止。约旦旅行社协会数据显示，美国和英国游客的订单取消率接近100%，亚洲市场为80%，欧洲市场也下降50%-60%，约七成赴约旦的国际航班被取消或推迟。这导致当地大量出租车司机和导游无生意可做，酒店入住率也跌至谷底。这场危机或将酿成大量工作岗位消失、投资永久撤出的系统性风险。

即便承受着如此沉重的经济代价，约旦社会对伊朗的愤怒情绪却并未自然转化为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支持。按通常逻辑，一个国家的领空被侵犯、民众的生计也几乎被摧毁，社会舆论会倒向“敌人的敌人”，但约旦的情况更为复杂。民众的不满更多指向约旦被卷入一场并未选择、也无力左右的战争这一事实。

2025年“阿拉伯晴雨表”民调显示，仅有19%的约旦人认为伊朗的中东政策是积极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认同美以的军事行动。一些约旦民众在社交媒体上质问，当导弹在我们头顶被拦截、碎片散落居民区时，拦截到底是在保护谁？还有很多约旦人认为，若让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飞过约旦领空，继续飞往以色列，约旦是不是反而更安全？

这些声音折射出约旦人拒绝在大国博弈中被简单归类的立场：约旦社会内部深厚的巴勒斯坦问题记忆使人们既无法接受以色列及其盟友的叙事，也不会因为伊朗与以色列为敌就将其视为“正义化身”。他们期望的是约旦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2026年3月4日，位于安曼城核心区的彩虹街傍晚空无一人。通常这里游客与本地人众多，十分热闹，但美以伊开战后日益冷清。 作者供图

2026年3月6日，安曼城传统商业街穆罕默德王子街看起来仍稳定有序。 作者供图

“约旦悖论”

在依附美国安全体系的中东君主制国家中，约旦并不是受战争冲击最大的国家，但它或许是各种矛盾暴露得最完整的一个案例。约旦既不像阿联酋那样富裕到可以用经济体量消化冲击，也不像阿曼那样能在外交上与伊朗保持特殊沟通渠道，还因为国内巴勒斯坦裔人口的大量存在而面临其他海湾阿拉伯国家所没有的内部政治张力。正因如此，约旦构成了一面棱镜，透过这面棱镜，我们可以看到中东君主制国家在安全依赖、主权困境与社会压力之间的结构性难题。

约旦可以说是全方位依赖美国，尤其是在“硬安全”层面。根据2022年两国签署的第四份谅解备忘录，美国承诺在2023～2029财年每年向约旦提供至少14.5亿美元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其中包括8.45亿美元的直接预算支持和至少4.25亿美元的对外军事融资。约旦的情报机构长期与美国合作，在反恐、反伊朗“代理人网络”等领域提供关键支持。这种深度绑定决定了约旦对美国说“不”代价巨大。一旦疏离美国，约旦将直接面临经济命脉被切断、军事现代化停滞、地区平衡被打破的多重危机。对一个自然资源匮乏、公共债务严重、失业率逾20%的君主制国家而言，这种风险不可承受。

然而，与美国的安全合作对约旦而言始终是一柄双刃剑。理论上，美军基地与对美军事合作应当为约旦提供保护，但现实中却成为吸引外部打击的靶心。穆沃费格萨勒提空军基地的“萨德”反导系统雷达被毁就是最直接的例证，伊朗将美军设施作为打击目标，这在安全距离上模糊了打击美国与打击约旦之间的边界。对约旦民众而言，当导弹残骸从头顶落下时，区分那枚导弹瞄准的是美国设施还是约旦本土并无太大意义。

由此便形成了一个悖论：约旦依赖美国提供安全，却又因为这种依赖而暴露于更大的不安全之中。美以伊战争爆发后，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多次强调约旦不是战争当事方，这在外交话语上并非没有依据，但约旦的战机确实在拦截伊朗的无人机和导弹，其境内设施也确实为美国的地区作战行动提供了关键支撑。约旦在政治叙事上试图维持非参战身份，但在军事现实上已被深度卷入战争。

美国中东君主国盟友的生存逻辑

海湾君主国家在此次战争中遭遇了更为剧烈的冲击，其背后逻辑也与约旦之困如出一辙。伊朗在对美以发动报复性打击时，将所有海合会成员国（即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巴林、科威特和阿曼）都纳入了打击范围，理由是这些国家境内存在美军基地和军事资产。这是自20世纪80年代“两伊油轮战争”以来，伊朗首次对海湾地区发动如此大规模的直接攻击。阿联酋承受了最为猛烈的轰炸，迪拜杰贝阿里港因被导弹和无人机碎片击中而引发大火，棕榈岛的豪华酒店被无人机命中，迪拜国际机场亦被波及，多名外籍工人丧生或受伤。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设施也遭到打击，损失严重。

即便不考虑伊朗的直接威胁，仅也门胡塞武装就已让沙特和阿联酋难以应对。2015～2022年，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动用了最先进的西方武器装备，仍未能击败胡塞武装。此次战争中，胡塞武装虽在前期保持观望，但从3月28日开始正式向以色列发射导弹。若胡塞武装进一步扩大打击范围至沙特的能源基础设施和红海航道，海湾阿拉伯国家更难以独立应对。这揭示了一个现实：正是这种在“硬安全”上的脆弱性，使海湾阿拉伯国家需要且难以脱离美国的安全保护伞。

值得深思的是，与美国的关系在这些君主制国家内部似乎已演变为一种隐性的政治合法性来源。海湾君主制政体维系执政合法性需持续向国民证明其政权能确保国家安全、繁荣并拥有一定国际地位。美国的军事保护伞可为这些政权提供面对外部威胁时的安全感，美国的经济援助和投资承诺则支撑其发展愿景的可信度，而与华盛顿关系密切本身就是一种国际地位的认可。

然而，当美国发动了一场这些国家既未参与决策、又不得不承受后果的战争时，这种合法性便开始面临严峻考验：它们无法脱离美国体系，却又无法从中获得可靠保护；它们无力阻止战争发生，却又不得不承受战争冲击；它们需要美国来保护国家安全并维系政权合法性，却又因这种需要而不断卷入并非由自己选择的冲突。这场战争的决策权在华盛顿，风险却由地区国家共同承担，而战后各国是否拥有参与安排地区格局的话语权也要打上一个问号。

与此同时，在约旦的经历带给笔者最强烈的感受是，如今人们对中东的理解仍普遍依赖远距离叙述。国际媒体通常更关注国家之间的博弈，较少呈现普通人如何理解战争、如何思考局势、如何承受地区秩序变动的代价。通过这次“在场”观察，笔者真正体会到难以被国际新闻捕捉的复杂层面：民意并不等于官方立场，盟友关系不等于利益一致，社会稳定也并不意味着安全。约旦展示的，正是这种复杂性最具体、也最值得重视的一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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