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润民| 村书记的一天:处理十几件事,打了近200个电话

来源:观察者网

2022-02-09 08:54

万书润民

万书润民作者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研究生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万书润民】

年关将近,清晨山脚小村的田地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村部前的小河也腾出水汽。童大娘已经揣着双手,闷闷地在村部门口等待,嘴里不忘念念有词,黑色大众的车窗摇下,书记皱着眉头探出脑袋,哈出的水汽里飘来了一丝无奈:“吃了吗?又下来了?这大冷天你在这里搞么子?”

“你们讲那个事,到底怎么搞!那个老东西是一点道理也不讲!我在家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书记下车揣着起玻璃保温杯,熟练地抖出一根细烟,“来一根啊?”

童大娘马上摆手:“我不要!书记啊,你们再来我家一趟吧?”

“你等一下,我上午还要有个事”,“那我就一直在这等你”,“好!你等我先把村部的门开开”。

书记开始找卷闸门的钥匙,叼着烟卷,眼睛微微眯起。早起上工的村民骑着摩托路过村部,滴了一喇叭,书记回头眯眼瞧下是谁,抬抬下巴便算是打招呼了,那人便也点点头,走了。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童大娘从半开的卷帘门钻进办事大厅,猫着腰赶快进来坐下,门口“体温正常”的语音也不太追得上她,这时,才上午七点五十。

五分钟后,磊子也开车来了,提着五份早餐,书记已经在烧水,翻着桌上的卷宗,童大娘没打招呼,“这哈冷别坐门边上啊!”磊子让大娘去里面坐。妇女主任也后脚赶来,手里抱着一杯奶茶,进门便说:“今个要做70个保险指标,忙死咯!”,“啊呀”,她抬眼看到了童大娘,面露难色,却也打招呼道,“你好早啊!”童大娘微微抬眼,低低地“嗯”了一下。妇女主任凑到书记跟前,压低声音却又用大家都可以听到的声音笑问道:“又来了啊?”书记迟疑了一下便嚷起来:“那你讲呐!”

妇女主任不以为意,哼着曲儿,打开了电脑,这时进来了两个买保险的中年人,“可是买保险啊?”

其中一个带着鸭舌军帽的中年人道,“我去年没买可有影响啊?”

书记接过话茬,开始从头到尾解释起今年各项保险的政策,茶叶保险、医疗保险、女性四癌险和生育意外险,还有缴纳份额、年限和所得之间的关系,两间房大小的便民办事大厅宛若演讲现场,妇女主任插话道,“看看书记多么为你们考虑,还不快买吗!”

资料图来自人民日报

这是书记今天做的第二件事,这时,才刚刚八点。

趁着买保险填表交钱的空档,书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电话拨给了民兵营长进子,“进子,今个送兵体检可找到地方了啊?…噢…我们村这一次就这一个孩子,他姑爷你也熟,安排好啊!…嗯嗯…还有那个小菊去镇里报账你们今天可以搞好吧?…嗯…好…”

“书记啊,这下可以去我家了吧?”童大娘又开始询问。

“别急”,书记挂了电话,又拿起卷宗,“事情还多。”

“三十亩的,四十”,书记又开始确认今冬的农田种植情况,最后确认本村新增耕地的整改计划和村里最近要统筹的毛竹特色产业区的规划联合起来。不一会儿,银行打来了电话,开始和书记确认本村逾期贷款人员的相关事项。书记挂下电话后又开始挨个打给每个人通知。

“滴滴!”

村部门外响起了喇叭声,书记从面前的阵阵香烟雾气中抬首,放下二郎腿,“乖乖,这么准时啊,小伙子,拆迁确认的来了,你可和我一块去啊?”我欣然应允,他出门回首,笑着说,那你跟我车”。

书记带队坐上车准备出发,童大娘见状赶快扒住车窗,“书记你还下来吧?”

“下来!”

“那晚点到我家去啊!别忘了啊!”

书记点着头,摇上了车窗。“这是哪个?”“二子家的老奶奶,跟住山墙那家的老头子闹矛盾”,“那你待会儿去调解?”“我才不去呢,村干部们都去过十几趟了,一点用都没有!我看还是要打官司。”

这时,刚好上午九点。

沿着村部门口的一条岔道迤逦入山,书记一路都在和镇上的干部商量拆迁补偿的房票的事情,“王主任,你一定要把政策和他介绍到位,他家确实有一套房子,但是按照政策可以得两张房票,你看他怎么样最划算,我的意见是搞一套大房子算了,房票不好卖给人,两套房子又太小了。”到了户主的家,一行人开始最后审核房屋的面积,各处装修用的耗材,书记全程陪同,“他们家不是七个门,楼梯这里还有一个”,“这个门没有门板吧?”“那不是,这个门好好的,没有关上就是。”

“这个地面不算大理石吗?”“那是水磨石”,“那走廊算上了?”“算在一起16个平方”,“好好好”。书记一边问着,还不忘一边夸户主:“你这二楼拾掇的真漂亮啊!一应俱全!”旁边的干部也说,“现在农村住家确实好”,“那这些家具有没有赔偿?”“我们测算的是不动产”。书记几乎是随着测量员走完了整个流程,进入了签字确认环节,银行催缴逾期贷款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户主在核查员的确认下签好了字,一边询问柴房和果树的赔偿,核查员或许是没听见,或许是有些烦躁,并没有搭理这个房子即将拆迁的年轻人,只是问书记在哪里,签字后可以去下一家了。书记被测量员叫回屋,又问起户主“最后确认了没有”,核查员在一旁连连递笔,催促道“早都确认好了,你在这里签字就行”,书记却不理他,继续向户主确认,户主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起柴房和果树的事情,还想起来家里有一面塑钢的窗户是不是算成了铝合金。

书记听了,把口边的香烟用手夹起,斜插着腰问核查员,“果树你们怎办么算?”户主忙补充道,“只是一棵小石榴树”,核查员只好翻出来核对表,“我把它加上就是”,书记把拿烟的手左右挥了挥指着房子,拿起桌上厚厚的表,凑近户主,要求道:“我来和你确认一遍啊!”只见他慢慢悠悠地:

“水磨石!16平!对吧”?

“瓷砖!84平?”

“大理石……”

核查员见状,连忙拿过表格,“还是我来吧!”于是,开始和户主再次逐条确认各项不动产,书记在一旁听着,缓缓的给他们二人散了两根烟。十分钟后,七八页的表格终于核对完,屋里聚的人越来越多,隔壁两家人也过来询问书记和镇里干部拆迁的事宜。

这会儿,就到了上午十点。

再次回到村部,移动公司的业务员已经等候书记多时,童大娘也趁这个功夫回家吃早饭了,书记又花了十分钟说明了为什么不能接移动网,送走了业务员,刚和磊子说了两句话,抬头一看微信群,镇委书记在群里说:“某某村和某某村简直太不像话了!”书记眉头一紧,“磊子啊,赶快找花名册去搞核酸预登记”把烟屁股狠狠地往半满的烟缸里一摁,“我们又垫底了!”

这时,报账的小菊拿着一堆文件回来了,“这下我们有钱了!工资后天能发!”

“别在那高兴了!赶快找个手机来做核酸预登记。”

“啊?这又是干什么?”

“马上纪委书记要下来督促进度,你们先把自己家人的信息都填上,不是我们村的也可以”,“来,小伙子,你也填十个人的,我们还有几百人没有填!”,“你不是要找我小孩访谈吗?我这就把他找来帮忙登记”。

妇女主任把村里的花名册拿出来给书记,自己也开始登记起来。

书记开始对着花名册挨个打电话,“可是老汪啊,你在哪啊,还在上工啊,麻烦你一个事啊,你打开皖事通,搜核酸预登记,把你们家每个人的信息填上可好?这个事很重要,现在就填,不然回村了麻烦,知道了吧?”

书记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将打给五十多个人,把上述对话转述五十多遍。打电话的间隙,他还不忘回答我的疑问,核酸预登记是为了春节期间万一有了疫情制定的一个预案,作为全员核酸的演练。“这个事情为什么我们村不做呢,是因为一来村里的老人多了,都只有老年机,智能机解锁都不会怎么登记?”,“二来是万一出现疫情也轮不到我们村来演练,村里一共两千户籍人口,在村的不到四分之一,其余在县城和外地过年,这五六百人到时候肯定是我们打电话挨个通知,什么时间地点做核酸,带着身份证,他们没有智能机怎么扫码?”“所以上面这个政策确实是不现实,我刚才问了完成度最高的村书记,他们村现在有六七个大学生当志愿者,他们发动这些小年轻按照花名册在手机上输入信息,一天就完成了指标。现在我们没有这么多人手啊!”书记把今早抽完的第十根烟按进烟灰缸,抓抓头,苦笑道,“你再帮我录入两户吧?”。

话音未落,村部门口又停了一辆小汽车,镇纪委书记来了,“上班的时候还是要都把口罩戴上啊!”朱书记连忙转头对我们挤挤眼,大家乖乖把口罩戴上,“劳烦你跑一趟啊?”“你们村的核酸预登记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昨晚镇书记在群里批评了,我正在打电话联系”,朱书记说着,一边瞟着旁边记录谈话的年轻人,我见她在反馈表第一栏笃笃笃地写下:“核酸预登记工作进展延后”几个大字。从卫生、到岗情况、档案材料、公告栏等等方面过问了一圈后,纪委书记叮嘱,“春节防疫是大事,你们村门口怎么连个告示都没有?”说罢,卷起桌上的反馈表离开了。

目送汽车离开后,书记点起了他的第十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从柜子里翻出毛笔和墨汁,抬头喊道,“磊子!找一块红纸来!这把要写个斗大的告示!看看哪个王八头伸得那么长都没有看见!”

这时,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十二点多,书记刚刚吃完饭,还没有和我聊几句,镇里一个电话打来,要中午赶制一份烈士子女家庭情况材料的文件上报给镇组织部门,打火机哒地一声,点起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根烟,“开始干活”!

饭后一阵阵的困意向我袭来,但是书记的笔却越来越快,香烟和浓茶确实是提神的好物件,转眼书记又开始打电话督促核酸预登记的事情了。

下午两点,上午拆迁的几户人家来村部咨询房子的赔偿的价格,使用的期限,以及迁户口的相关事宜,书记一一打电话确认。遇到来买保险的人,书记也再次重复上午的话,解答村民的疑惑,根据村民的实际情况推荐保险门类。

这时,童大娘又来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村里人面面相觑,不敢搭话,书记镇定自若,还在介绍赔偿标准,略略提高了嗓门“你等一会!”童大娘悻悻地把玩起咨询台上的宣传资料来,不再言语。

等确定大家都走了,童大娘嚷道:“书记啊,我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个老头也确实古怪,他又讲了什么话啊?”

“他讲的话更不能听,我只是要在竹园里修个路,他几次三番不让,这两天还说,你也死了丈夫,他没有了老婆,要和我过日子,才给我修路!”

“那你可答应吗?”

“怎么可能!”童大娘厉声道,“上回我给村部写的信控诉书你们也看了,就是村里的山都垮了我也不干啊!”

“那你们别在这里扯没有用的话,我让你报警打官司你可干?”

童大娘又迟疑了,“我们给你两家调解了十几次,一点进展都没有,你去打官司吧!”书记再次声明了他的立场。于是,两个人陷入了转圈说话的拉扯当中,反复确认村里会支持她,童大娘仿佛宣誓她的存在一般,拿走了咨询台上的杂志,再次和书记确认村里的立场。书记一路把她送出门外。

望着大娘远去的背影,书记摇了摇头,“人老了真是……”,感叹了一声,又点起烟卷,站在村部门口的河畔稍事休息。这时,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山海情》资料图

一位老大爷停下电动车来和书记打招呼,书记望着他踏板上的四五打大表纸,却装着没看见的样子,一脸亲切地问:“你在哪来啊?路上可冷?”

老大爷说是去镇上参加了白喜事才回来,买了一点日用品和纸钱,书记这才加重语气:“过年烧纸可千万过细,这满山的竹叶一点就着!”

老大爷若有所思起来,“你年纪大了,不需要每次都上山,上去路滑,别摔倒了,我家今年就准备在河沿画个圈烧纸……”

“你讲的有道理,我干脆也在家门口画个圈烧了算了。”

“嗯,这两天外面人都回来了,谁不想平平安安过个新年,你们出门要戴好口罩啊!”

“记到了,记到了。”

“那你家去啊?”书记又笑笑,散了一根烟,老大爷把烟别到耳朵上,“我来买个保险再走。”

书记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再次拨通了电话,村里修高速要迁坟,今年过年上坟的人一定会隆重些,防火确实是一件大事,一定得挨家挨户叮嘱一遍。河沿的车前草终于被来回踱步打电话的书记踢蔫了,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他再次返回了座位,又接到了镇里疫情防控的电话,要求再次排查近期返乡人员,嘱咐相关事项。这时,村里也有一位从浙江打工返乡的中年男人带着核酸证明来村部登记了,一见面就夸起路口告示的字很好看,书记于是和他拉起家常,问问今年的收入,调侃对方再奋斗几年就要当上大老板之类的话。熟悉的铃声再次响起,原来是书记的媳妇问他是否回家吃饭,终于,充实的一天仿佛是要接近尾声了。

电话再次响起!原先预定要在邻村检查的市委组织部相关领导,决定来书记这个村抽查党建材料,党建材料究竟有多少呢?看着茶几上一摞摞蓝色文件盒,书记“好滴好滴”满口答应下来,末了把电话往沙发一扔,用手盖住了脸。村部的办公室变得安静了起来,只有打印机的还在“滴滴”“嗡嗡”地劳作,似乎是因为自己是今年换的第三个打印机而沾沾自喜。

书记今天做了多少工作呢?按照时间顺下来,也就不到二十件;

书记今天打了多少电话呢?反正是不到两百个。

好在书记今天车开的不多。

书记所在的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在高速和高压线项目下来之前,并不是非常忙碌的村庄,在春节疫情防控政策没有下来之前,也并不是非常忙碌的村庄,在文明积分活动下来之前,也不是非常忙碌的村庄,在组组通的林间运输道修建之前,也不是非常忙碌的村庄,在医疗综合体项目确立前,同样也是如此。

越来越多来自外界特别是政府对村庄的建设、规划和开发,让小小的村部成为了链接外部世界和村民的枢纽,而村书记,成为了这个枢纽上最重要的转换器。书记需要将外部的政策、形势、规则转化成村民能够理解的话语和能被信任的方式,区分各个层次的工作,“群众工作”四个字是真切的琐碎,却又是宝贵的真实,这项工作本身就已经非常复杂且充满艺术。

作为科层系统的政府,为了应对和防控系统的风险,将“加码”变成避责的法宝,将“督促”变成争优的内卷,追求效率的市场同样也是遵寻效率的原则。复杂多样的工作以数据、文字、图片等等“痕迹”的方式体现出来,并且通过各种软件、表格很好地实现量化与通约,为了被外部的世界直观、简易地理解,却抑制了艺术性、创造性、生动的空间。

与基层群众打交道是书记一天工作的重心,也是书记在村庄生活几十年后积累的经验,最精准、最恰当、最有效地实现外部世界与村庄社会的交流,文牍工作与非必要考核可以说是挤占了原本可以用于做群众工作的时间。群众工作本身也与日常生活密不可分,聊天吹牛也是一种工作形式,难以量化,排斥浮光掠影的走马观花是它的特性。

另一方面,为何村书记被如此繁重的外部考核掣肘,在于外部世界对于乡村的期待究竟是以乡村社会的方式对待和支持乡村,还是以城市的视野和高大上的现代来框定和摆弄乡村?究竟是引导市场建设乡村,还是勾连市场来侵占乡村?这些就远非村书记一人之力可以维系,结构之下,兢兢业业与走在群众身边的书记已是难能可贵。

今年的新春佳节喜庆而平静,通过这份小小的社会观察,谨以向广大的基层工作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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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黄言元植
村书记 基层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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