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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言:“美式爱国主义”如何让美国外交走入死胡同?

2020-01-11 08:14:14
导读
近期,美伊冲突为中东局势,乃至国际形势都埋下了极其不稳定的因素。在阿纳托尔·利文等西方学者看来,进入21世纪后,一种基于优势流失的不安情绪蔓延在美国的政治文化领域。这种情绪引发的民族主义情绪的泛滥,将对美国的内外政策带来负面影响。 利文的《美国的正确与错误》一书写于伊拉克战争之后,旨在对美国民族主义在世界舞台上的作用发出警告。书中的种种论点在当下看来,尤值得深思。而我们与旅美学者微言的对话,即由此展开。

【采访/观察者网 吴立群】

观察者网:英国学者阿纳托尔•利文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个观点:随着内外形势的变化,美国的民族主义情绪将越来越高涨。这或许会让美国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而缓解这一问题需要“美国人超越美国的民族神话,站在外人的角度上客观地看待美国,而不应当把自己看成独一无二的‘山巅之城’”。就历史教育这一块来说,美国是如何将自己的历史“神话化”的?您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些这方面的观察。

微言:我不是历史专业的,从我自己的政治学背景来理解利文在书里讲到的美国民族主义的各种表现和特征,我觉得与其说美国将自己的历史“神话化”了,不如说是美国将自己的政治“神话化”了。和国内一般的观感不同,美国的政治教育其实用“水银泻地”来形容都不为过。就学校系统而言,“公民教育”(civic education)贯穿小学、中学和大学各个年龄阶段。课上不仅讲授美国的基本政治制度和运行过程,同时还逐渐培养学生的“三观”,当然这是指美国式“三观”。

美国这么做当然有自己的理由,其中一个比较独特的地方就是它作为一个缺少深厚共同历史记忆的移民国家,需要建构一套能够凝聚具有不同文化背景、地缘和血缘关系人群的政治意识和政治话语,不然各个群体之间很难和谐共处共生。这一点不仅在美国还只是分散的殖民地时期就已经表现的很明显,即使在今天,美国的政治融合实际上还在进行当中。

按照Colin Woodard的说法,美国依然可以被划为11个亚文化区域,依然保持各自不同的社会和文化取向,并导致截然不同的公共政策偏好。如此一来,塑造统一的政治意识在美国就特别重要,而居于这个政治意识核心的就是美国的政治制度。如果说早期该制度只是顺应当时的政治力量版图分布而达成的政治妥协,到今天就已经变成了美国人身份认同的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在美国政治人物的各种演讲之中,其政治制度甚至被纳入为美国生活方式的重要部分。

利文在书里讲到的“神话化”现象主要指美国人对美国的政治制度安排经过长期的教育熏陶内化之后,基本丧失反思能力。举一个我看到的例子,美国政治目前的对立极化现象学术界已经讨论了小20年了,因为政治对立导致的公共决策失误和效率低下也长期为人诟病。但每次的讨论中,都会出现“国父们设计体制的时候就不是以决策效率为目标”这类说辞。如此一来,美国式的“祖宗成法”自然也是万万改不得的。另外如果看看各种政治人物在竞选中的说辞,对各种现象的形而下抨击不绝如缕,解决办法五花八门,但绝没有人敢形而上地抨击到宪法本身。

回到这个“神话化“的建构过程,一个很直观的现象就是我当年教课的时候会收到各个出版社免费送的教科书。美国的联邦教育部规模很小,也不负责教材编写。各个出版社都是私营的企业组织,但很有意思的是不管是谁写,教科书的内容同质性都非常高,涉及到政治制度安排的部分,整体价值取向都是一致的。如此一来学校教育再加上社会熏陶,美国人对其自身的政治制度的认同烙印就形成了。

《美国的正确与错误》书影

观察者网:在国内舆论场上,我们经常会听到一些夸赞美国爱国主义教育的声音。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一些比较极端的案例。您觉得这种美式爱国主义教育的优缺点分别是什么?

微言:美国人的爱国主义教育的优点是形式多样、内容活泼、潜移默化,而且从娃娃抓起,所以有能入脑入心的效果。除了现在大家熟知的各种奏唱国歌的形式,再举些例子吧。我小孩当年上幼儿园,5岁的孩子们学期末表演节目,家长们被邀请观摩,我到现场一看,表演主题全是拥军舞蹈和歌曲!背诵忠诚誓词也是幼儿园开始的,连到学区领奖,颁奖仪式前都要全体背诵忠诚誓词。退役的航空母舰改装成童子军的活动场所,在舰上连吃带住加训练活动,孩子们玩也玩了,爱国主义认同在过程当中也就逐渐形成了。

缺点的话我觉得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在美国人的认知中,我唱国歌,跳拥军舞蹈是爱国主义,其他国家特别是中国相同的活动就变成了洗脑的民族主义教育。这一点会干扰美国人对外部世界的正确判断,进而影响到国家层面的政策选择和对外行为。

一场“牛仔竞技”前的入场式,参加者高举美国国旗。(图自英文维基百科)

观察者网:这也是美国惯常使用的“双重标准”。包括利文在他的书里也梳理出了一个逻辑:在2008年经济危机及其后续余波的影响下,美国各阶层对自身经济状况的不满会催生一些极端的民族主义情绪,在两党政治的影响下,这类情绪会让美国在对外政策上变得更严猛。

微言:具体而言,就是容易陷入基本归因错误这样的认知陷阱。在判断美国以外国家的行为时更容易忽视情境因素,而僵化地认为对方在本质上非理性、反美等等,导致在决策上认为自己怎么做都对,都是替天行道。形成大家比较熟悉的,也是利文等很多学者都描述过的美国的救世主情结。这一点在小布什任内就比较明显。比如将特定国家贴上邪恶国家轴心的标签,最后导致在对外政策上走入死胡同。

观察者网:有人说,当代中国的90后、00后由于成长环境的形塑,可谓是天生带有爱国主义的潜质。如果做一个对比的话,在您的观察中,美国的90后、00后在爱国这件事儿上是否也是这样呢?

微言:我教过的最早一批学生差不多83年左右出生的,算是美国的“千禧一代”(1981-1996),97之后算是Z世代,12年之后叫啥现在还没说法。结合学校教育和社会熏陶,我观察基本的爱国心和认同感还是在那儿。不过根据一些调查数据,千禧和Z世代与老一辈相比,爱国主义热情,宗教热情都相对下降。具体原因是否和美国2003年以来的政策和经济环境变动相关,我不了解相关研究。

观察者网:正如利文等学者提及的那样,在历史上,美国不时会通过“树敌”的方式来提升国家内部的凝聚力。我们看到特朗普上任以来,也在频频“树敌”。譬如,对中国发动贸易战,对传统盟友施压,包括近期暗杀伊朗将领都是如此。当下特朗普频频搅动国际局势,是否也有着通过对外“树敌”增强内部凝聚力的战略考量?

微言:美国现在在内外公共政策领域不同人群的立场分化得很厉害,而且以党派站队,互相之间对立情绪比较高。特朗普的种种内外政策行为如果说要凝聚力量的话,至多凝聚的也是其铁杆支持者的力量。美国国内反对其各项政策的人也很多。

如果要说美国有没有内病外治的现象,这一点一直都存在,美国人自己也不讳言。当年尼克松因为越战导致的财政困境废除了美元与黄金挂钩,其财政部长John Connally直接在和盟国的会议上讲出了“我的美元,你的困境”。作为当下国际体系里面的中心国家,美国从世界各地汲取资源的能力依然比较强。没有这些资源做基础,美国要维持内部基本的整体平稳,难度就会非常大。这也是特朗普四处出击的一个大背景。

观察者网:针对苏莱曼尼事件,有评论者指出,伊朗是一个在美国被高度妖魔化的国家。在美国,任何人只要是反对伊朗的,很容易赢得支持、赢得选票。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一些在美的伊朗人进行了激烈的游行抗议。您能否再为我们简单介绍一下美国国内目前围绕这一事件的舆情状况?

微言:关于苏莱曼尼事件,从周五到现在基本占据媒体头版。除了对伊朗可能的反应的各种判断分析,首先的一个分歧表现在对事件的定性方面,到底是“暗杀”还是“定点清除”。反对者比如民主党的桑德斯和沃伦称之为“暗杀”,特朗普的共和党支持者称为“定点清除”。

之所以纠结这个称呼是因为从法律上讲,1976年当时的福特总统通过一纸行政命令,禁止美国对外采取“暗杀”行动。

后来美国因为反恐需要,需要通过特种行动击杀美国认定的恐怖组织成员,为了避免违反上述命令,于是有了“定点清除”的说法,但对象限定为非国家行动人。苏莱曼尼作为伊朗的关键人物,属于正式的领导人。特朗普将行动称为“定点清除”,是把苏莱曼尼当成恐怖行动策划者打击,这一点从他事后的讲话就看得出来。反对者称为“暗杀”,主要是质疑特朗普的决定对美国的战略利益不仅没有帮助,反而造成了很大的损害。这也是第二个分歧的焦点。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发表的社论的基本论调都是尽管苏莱曼尼策划的诸多行动造成很多美国士兵伤亡,但用这种方式在战略上对美国不利。一些奥巴马任内的对外政策官员也发表文章指出特朗普此举违反了自己当初竞选时要从中东脱身的承诺。击杀苏莱曼尼后,伊朗势必报复,美国再回击,就会在中东越陷越深。实际上美国从去年5月份开始就向中东地区增兵了,这次事件之后又准备把第82空降师的3500人加派到科威特。但有报道说国防部其实想把更多的资源投放到东亚地区。

1月7日,在伊朗克尔曼市,人们参加伊朗指挥官苏莱曼尼的葬礼。新华社/美联

舆论关注的第三个领域就是分析这次特朗普决策的过程。从目前来看,结论是蓬佩奥和国防部长埃斯帕起了主要推动作用,同时副总统彭斯也支持。有一个细节大家可以注意一下,就是蓬佩奥和埃斯帕两人早年是军校的同期同学,私交甚好,去海湖庄园与特朗普商讨行动计划之前,两人一起有过深度沟通。特朗普现在的国家安全顾问没什么资历和经验,所以今后一段时期国防部和国务院可能会一改之前龃龉不断的局面,蓬佩奥、埃斯帕,加上副总统彭斯会在对外决策方面形成铁三角,获得更大的影响力。

就特朗普个人而言,媒体上的分析主要抨击他决策鲁莽,为了塑造自己的强人形象而不顾美国的整体战略利益。抛开媒体自身的立场不谈,特朗普这次的最终决策倒是印证了其行为的一个一贯特征,就是喜欢出其不意地突袭对手,利用对手的惊慌失措来收获利益。另外他在这次击杀事件之前还曾经一度放话要和伊朗缓和关系,但转头就给伊朗下猛药,风格有些类似尼克松当年的“疯人”策略。故意显示出完全非理性和多变的个性,让对手捉摸不透,以至于不敢挑战美国。如此一来特朗普这次的豪赌就有成功的可能。

还有一部分报道涉及到这一事件对弹劾的影响。从时机上讲,美国时间一月二号周四下午5点左右特朗普批准行动,完全没有通知国会。6号周一国会复会,本来是要推进弹劾的。但有了和伊朗的冲突,民主党现在就变得骑虎难下了。共和党方面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一旦民主党强推弹劾,共和党就会大肆抨击民主党不顾国家安全,在和伊朗博弈的关键时刻后院点火。这种说法对凝聚共和党的支持者会非常有效,同时也是为什么民主党方面有议员质疑特朗普动机不纯,意图转移弹劾的焦点。毕竟98年的时候,克林顿在其被弹劾听证期间,就轰炸过伊拉克。不过民主党现在似乎也找到了应对之策,想从特朗普决策莽撞,损害美国的战略利益的角度论证进一步弹劾他的必要性。不管怎么说,伊朗今后几天的反应程度肯定会影响到弹劾的进度。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告诉她的同事们,他们将于下周就限制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的战争权力决议案进行投票。

最后一个媒体披露出的细节是在行动获批之后,如果当时到机场去接苏莱曼尼的人中包括伊拉克官员,那么就会取消行动。结果去的是伊朗支持的“人民动员力量”民兵的最高领导人,正好一锅端。而且按照伊拉克看守总理的说法,苏莱曼尼此行是作为信使,带着伊朗对缓和与沙特关系的最新答复准备在当天早上与伊拉克总理会面。而伊拉克在伊朗与沙特之间居中协调缓和又是应特朗普的要求。

综合判断,特朗普这次下决心击杀苏莱曼尼除了国内政治因素,也有在伊拉克消除伊朗影响、重新洗牌的考虑。2018年特朗普退出伊核协议,就是因为看到在解除对伊朗的制裁之后,其经济快速恢复,有了在伊拉克、叙利亚等各处扩张影响力的本钱。所以才决定重新恢复对伊朗的制裁,采取极限施压的办法。

至于伊朗反应力度有多大,历史上的美伊互动的一个例子可供参考。当年卡特任内爆发伊朗人质危机,卡特武力营救失败,转而采取外交谈判。随着美国在1980年进入选举季节,据说当时的挑战者里根背后和伊朗达成协议,让伊朗一直拖着不放人,导致卡特选举失利。后来伊朗放人的日子是1981年1月20号,就是里根宣誓就职的当天。再后来里根第二任期内爆出了“伊朗门”,差点导致其总统生涯终结。总之两国之间表面上你来我往,背后其实剪不断理还乱。不过这次特朗普确实玩得大了,直接击杀伊朗方面关键人物,导致两边都没有特别多的缓和空间。具体如何,只能走着瞧了。

观察者网:美伊局势升级后,引发美国青年征兵恐慌 ,“躲避征召”成热搜词。这种现象只是一种网络表达,还是说明在个人主义和国家主义之间,美国年轻人更倾向于会选择个人主义?

微言:关于年轻人这个问题,要分区域和社会经济层次来区别分析,无法概而论之。网络上活跃的表态有时候不具备代表性,可能只是一个网红梗的传播。从制度设计来说,虽然美国没有义务兵制度,但18到25周岁之间的男青年都要进行兵役登记,否则就无法获得很多重要的联邦教育资助。所以当美国政府真的需要征兵时,各种情况还是在掌握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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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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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大学经略研究院研究员,美国政治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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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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