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茂松:交大西迁与西部发展战略布局

来源:经略网刊

2026-04-08 13:05

谢茂松

谢茂松作者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资深研究员,全国红色基因传承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国创会中国文明和中国道路专业委会主任

编者按:为庆祝建校130周年,近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给上海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西南交通大学、北京交通大学全体师生回信,在表达祝贺的同时,也提出了殷切希望,强调要“传承弘扬西迁精神聚焦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为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作出新贡献”。

1957年,在国家号召下,上海交通大学完成主体西迁,扎根古都西安,开启了建设西部高等教育重镇的艰辛历程,不仅直接推动了西部高等教育的跨越式发展,也为国家战略的实施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

本文写作于2021年,以详细史料与叙事相结合,深度剖析交大西迁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决策背景、实施过程及其对国家发展战略布局产生的深远影响。

【文/谢茂松】

习近平总书记2020年4月22日下午来到西安交通大学,参观交大西迁博物馆,会见14位西迁老教授。他说,从黄浦江畔搬到渭水之滨,你们打起背包就出发,舍小家顾大家。交大西迁对整个国家和民族来讲、对西部发展战略布局来讲,意义都十分重大。他勉励广大师生把“西迁精神”一代代传承下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建功立业。[1]

“西迁精神”与“两弹一星”精神一样,是新中国“集中力量办大事”举国体制的体现。新中国的一件重要大事,就是要快速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将中国由后发国家、农业国家变成工业国家。要快速达成此目标,就必须举全国之力,上海交通大学西迁西安正是这一国家战略安排的一个缩影。

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立足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来初步建立工业体系的基础。这156项重点工程主要分布在东北以及内地,而非东南沿海。这一方面是基于东南沿海被美国封锁而有战备问题,另一方面是对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中国遗留问题的克服:旧中国本就很少的工业和高校却又片面集中于帝国主义容易控制的东南沿海城市。新中国社会主义国家的性质,要求改变旧中国沿海与内陆、东部与西部发展不平衡的不合理现象。

在“一五”计划中,陕西分布24项重点工程,其中17项在西安[2],这些项目都是当时的先进技术,西安也被国家规划为新中国的第二大工业基地。但西安的这一国家战略规划与高等工业学校布局存在严重不匹配的问题,为此,1955年高教部向国务院提交以交通大学为代表的高校内迁方案。该方案经党和国家领导人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陈云等审定并通告全国。中央这一决策与顶层设计是深思熟虑的,显示了社会主义国家“全国一盘棋”的大局观。

1955年5月26日,交大校长、党委书记彭康在全体同学中作了学校迁往西安问题的报告,在同学们中间引起强烈反响。许多班级纷纷写信给校刊表明态度,决心克服困难,保证以愉快的情绪迁往西安。他们在信中坦诚最初由于不知道迁校的意义,思想上存在顾虑,认为“内地生活条件差,没有上海好,交通又不方便,天冷气候不好,尤其是家在上海的同学,有些离不开家”。在听了彭校长的报告后,才知道迁校是为了更好地发挥重工业学校的作用,“现在我们认识到,美好的社会主义决不是自己会到来的,是必需要用艰苦劳动才能得来”。[3]

交通大学教务长、一级教授、中国热力工程学界先驱陈大燮,也在校刊上发表题为《深刻认识迁校的重大意义,坚决愉快地响应祖国号召》的文章。他在文章中指出,国家决定交大迁往西安,“对我国发展重工业建设来讲是有其重大意义的”。他特别从改变半殖民地旧中国在工业和高等教育发展上的不平衡这一不合理现象的高度,来深刻理解交大西迁的意义:

“在半殖民地时代,帝国主义为了加重的剥削我们,在我国建立了某些工业,而那时的高等学校也在有意无意中与之起了配合作用。因之,我国的工业和高等教育的发展是不平衡的。即以西安而论,从我国沿海到西安只等于从沿海到西部边疆的1/3的路程,换句话说,我国疆土在西安以东的只有1/3,在西安以西的则有2/3,但以往我国的新式工业和高等学校在西安以西的就很少。为了适应国家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就必须改变这种不合理的现象。我校之迁往西安,这只是在西北地区对高等学校做比较合理分配的开始,因此将来我校对发展西北地区的建设事业是负有很重大的任务的。”[4]

1956年1月,上海交通大学组织了西北参观团,由交大副校长任团长,团员由教师、学生、部门代表各十人组成。他们在实地参观西北的工业建设后,得出了几个印象。

一是西北人民搞工业化表现出的精神气象:“西北人民艰苦劳动、克服困难的精神给我们的印象很深。我们在参观工地时,常常可以发现这样一些气魄宏大的标语:‘为了祖国工业化,天寒地冻都不怕’,‘向风雪挑战,和严寒斗争’。”

二是西北技术人才的缺乏:“新中国成立后,虽然由于各地的大力支援,西北技术干部有很大增加,但仍然赶不上建设需要。”西北这几个城市的工业建设给参观团“总的印象”是:“数目多、规模大、技术新、速度快、资金省、干部缺。在参观后我们不仅亲身感觉到西北工业建设的宏伟,并且也更加感觉到了迁校西安的必要性。”[5]

西安工业基地建设“数目多、规模大、技术新、速度快、资金省”与“干部缺”之间的不匹配,让参观团实地认识到交大迁往西安的必要性,而西安作为国家第二大工业基地建设“数目多、规模大、技术新、速度快”的特点,又能让西迁的交大大有作为,二者可谓相得益彰。

1957年,交大校刊陆续刊登了校外群众支持交大西迁的来信,群众来信提到“交大是全国人民的”;这期间,钱学森等一大批校友也写信支持交大西迁。1957年6月24日,交大校友钱学森收到交大发给他的一封电报,征求他对于迁校的意见。他在6月26日专门写信给校刊编辑,认为“党和政府高级领导”对于迁校问题“一定做了深入的分析和全面的研究”,“此外,他们现在也还正在听取各方面有关人士的意见。所以我相信,他们的决定是明智的,我们应该服从并支持这样的决定”。[6]

与钱学森一样接到交大的电报的,还有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他也于6月26日给交大回信。他在信中首先提到对于交大西迁的困难的认识:“交大西迁是一件大事,毫无疑问是有各种各样的困难的。西迁后科学研究的开展,毫无疑问,也将受到一定的影响。但这些困难和影响,我相信,都是一时性的,是值得忍受而迅速得到补偿的。”

接着,他从长远利益和全局观点而主张西迁:“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业已肯定以大西北作为工业建设的一个重心。这里正需要有科学大军的支援,这里因而也会成为繁荣科学的最肥沃的园地。因此,我觉得交大迁到西安,对于国家建设事业和科学发展事业,都会有好处。从长远利益和全局观点来看,似乎西迁比留在上海更好。”

郭沫若又引“艰难玉汝成”来说明困难对于人的积极性与创造性的激发:

“当然,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它所带来的困难,对于一部分的师友,可能还很大。这些痛苦,我个人是能够体会的。如果可能,我们就请以上火线的精神和拓荒者的精神,克服着这些痛苦,投向火热的建设阵地去吧。古人说‘艰难玉汝成’。一时性的条件不够反而可以促进我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我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提高了,建设事业也就发展了。条件是人所能创造的。兵法说‘置诸死地而后生’,何况西安并非‘死地’。”

郭沫若在信的最后表示了对交大西迁的意见并理解确实有困难者,他说:“因此,我个人的意见,是希望交大全部西迁。当然,我并未身当其境;我的这些意见只供师友们参考。如果有一部分的师友实在有些不能克服的困难,个别的例外我相信国家是能够体谅的,不会以强迫行事。”[7]

1957年7月27日下午,高教部部长杨秀峰来校与教职工代表座谈并作讲话。他这次在上海、西安一个多月参加交大迁校问题讨论,考虑两地学校的合理部署。他说,必须改变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造成的文化教育的畸形发展状态,要在实际锻炼中培养学生的品质;又说交大迁校牵涉到西北建设,牵涉到沿海支援内地的问题,其影响不仅在目前有,还会影响到将来。西北是第一、二个五年计划建设的重点,是重工业和国防工业基地。而“培养人才的工作要赶得上,不能等什么都搞好了才再来”。因此,从工业到文化教育各方面都要动员沿海力量来支援内地、支援西北。西北文化是落后的,但怎样才能不落后呢?“要支援,我们有责任改变这种状况。要培养干部,高等教育工作也要赶上,这是一个重要任务”。[8]

对于西北高等教育赶上的方法,有些人有不同看法。有的人讲,在上海培养干部,派到西北来工作,同样也可以支援西北,何必迁到内地来培养呢?杨秀峰指出,如果这样看问题,就是对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造成的工业、文化教育的畸形发展状况忽视了。为了适应建设的需要,原来的文化教育畸形发展必须做一些合理改变、合理部署,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9]

为了配合西部工业体系的建设,内迁高校不仅有以机电类为主的交通大学,还有军工类、动力类、无线电通信类、建筑类的其他数所高校。同时,还从沿海地区调入一批基建和文化服务部门,以更好地配套服务这些西迁高校的发展。

今天来看,1957年上海交通大学完成主体西迁,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到1959年,西安交大成为全国16所重点大学之一,在机、电、动传统学科的基础上,相继创建了无线电、原子能、工程力学等一批新兴学科。西安交大成为西北的龙头大学,在新中国成立前三十年为西部的工业建设、军工建设提供了科技与工程技术人才;也为后来的西部大开发以及军民融合、国家战略科技发展准备了科技创新所最急需的科技人才。

西安交大还在多个领域的“卡脖子”技术即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方面取得突破。在电气领域,研发了GIL输电关键核心技术,打破国外垄断,使得我国在特高压上取得领先;在电子信息领域,解决了电子信息器件基础材料制备的“卡脖子”难题,研制出一系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视觉信息处理芯片,成功运用于航空航天、消费电子等领域。

2020年5月22日,中国13所高校被美国列入实体制裁清单,其中西安就有两所,即西安交通大学和西北工业大学,这显示了西安交通大学在战略科技上的科研能力。被美国列入实体制裁清单的还有西部的另两所高校,即四川省成都市的电子科技大学和四川大学。被美国列入实体制裁清单的中国高校,有近三分之一来自西部,这从一个侧面显示了中国共产党当年西部发展战略布局中深谋远虑的大战略思维。

注释:

[1]《习近平:看了你们的信我非常感动》,2020-04-23,网址:http://www.gov.cn/xinwen/2020-04/23/content_5505369.htm,访问日期:2021-07-01。

[2]《陕西及周边省份156项重点工程分布》,转引自西安交通大学西迁博物馆。

[3]《我校同学热烈拥护迁往西安的决定》,转引自西安交通大学西迁博物馆。

[4] 陈大燮:《深刻认识迁校的重大意义,坚决愉快地响应祖国号召》,转引自西安交通大学西迁博物馆。

[5]《西北参观团报告摘选(1956年)》,转引自西安交通大学西迁博物馆。

[6]《校友钱学森同志来信》,转引自西安交通大学西迁博物馆。

[7]《交大》校刊1957年7月1日刊载的郭沫若来信,题为《郭沫若院长希望我校全部西迁》,转引自《交大西迁纪念册》,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84-185页。

[8]《高教部杨部长来校与教职工代表座谈》,转引自西安交通大学西迁博物馆。

[9]《高教部杨部长来校与教职工代表座谈》,转引自西安交通大学西迁博物馆。

责任编辑:小婷
观察者APP,更好阅读体验

“把一切都赌在战争上,美伊停火让他成了最大输家”

急了!美国催促欧洲盟友:数日内,拿出具体方案

郑丽文勇敢破冰,“睁眼看大陆,也看懂全世界”

1美元/桶,伊朗祭出“比特币过路费”

“欧洲、中东更坚信:特朗普失败,中俄实力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