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心智观察所】

在瑞士达沃斯的世界经济论坛上，特朗普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颇具嘲讽意味的问题：中国制造了几乎所有的风力发电机，可他在中国却找不到任何风力发电场。他还不忘补上一句，称“中国非常聪明，他们生产风力发电机，然后以高价出售。他们把这些发电机卖给那些愚蠢的买家，但他们自己却不用”。

这番言论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不小的波澜，但如果我们只把它当作又一次政治口水战的素材，那就真正错失了这场争论背后更深层的故事——一个关于能源、基建、算力，以及大国竞争的故事。

事实上，特朗普的这番“找不到风电场”的说辞，要么是故意的误导，要么是对中国能源转型的严重信息滞后。截至2025年11月底，中国的风电装机容量已经超过6亿千瓦，相当于600吉瓦。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中国的风电装机规模已经连续15年稳居世界第一，相当于大约600座核电机组的发电能力。

从内蒙古苏尼特石旗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竖立的千兆瓦级风储项目，到江苏盐城海域那些随波起伏的850兆瓦海上风电阵列，再到广东阳江沙扒那座国内首个百万千瓦级海上风电场——这些巨型工程正在改写着中国的能源版图。说中国没有风电场，就像说美国没有高速公路一样荒诞。

但特朗普的言论，尽管充满了事实性错误，却意外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观察之窗：为什么中国能够在短短十几年间建成如此规模的风电基础设施，而美国——这个曾经的基建强国、技术创新的引领者——却在这场能源转型的竞赛中显得步履蹒跚？这个问题的答案，远比一句“谁更愚蠢”复杂得多。它涉及政治制度的差异、地理条件的挑战、资本逻辑的演变，以及整个社会对于长期投资的耐心。

中国风电项目的推进速度，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以内蒙古能源西苏风储项目为例，这个装机容量达1000兆瓦的项目在2025年完工，成为国内首个应用10兆瓦级大型陆上风机的项目。这意味着什么？10兆瓦级的风机，其叶轮直径可以超过200米，相当于两个足球场的长度。这样的巨型设备，从设计到制造，从运输到安装，每一个环节都是对工业能力的考验；而在江苏大丰海域，850兆瓦的海上风电项目在“十四五”期间成为江苏单体容量最大的海上风电项目，其技术难度更是成倍增加——海上施工不仅要面对恶劣的海况，还要解决海水腐蚀、台风侵袭等一系列挑战。

2020年之后中国大型风电项目一览（心智观察所制图）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项目不仅仅是单纯的发电设施，它们往往集成了储能、智能电网、氢能制备等多种技术。比如库布其沙漠基地风电项目，作为国家“沙戈荒”首批大型风光基地标杆，不仅利用了沙漠地区丰富的风能和光能资源，还探索了光伏治沙、生态修复与清洁能源开发的协同模式。这种系统性的思维，正是中国在能源转型中展现出的独特优势。它不仅仅在建设单个的风电场，而是在构建一个覆盖发电、储能、输配、应用的完整能源生态系统。

当然，规模的背后是巨大的投资。这些动辄数百亿人民币的项目，依靠的是中国独特的政府引导、国企主导、民企参与的混合投资模式。国家电投、三峡集团这样的大型国企，不仅承担着能源安全的使命，也在推动着技术创新的前沿探索。它们可以承受长期的投资回收周期，可以在商业回报尚不明朗的早期阶段就大规模布局。这种“算长远账”的能力，在市场经济主导的美国，显得相当稀缺。

那么，美国为什么没有建成类似规模的风电基础设施？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从多个维度来剖析。

首先是政治层面的掣肘。美国的两党政治体制，在能源政策上长期存在着深刻的分歧。民主党倾向于推动清洁能源转型，支持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的发展，而共和党则更偏向于传统的化石能源产业，强调石油、天然气对经济和就业的重要性。这种意识形态的分歧，使得美国的能源政策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摇摆。每当政府更迭，能源政策就可能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奥巴马时期的《清洁能源计划》，到了特朗普第一任期就被废止；拜登上台后重新强调绿色能源，却又在2025年迎来了特朗普的再次当选。这种政策的不连续性，使得企业在长期投资决策上充满顾虑——今天投下去的几十亿美元，会不会在四年后因为政策转向而血本无归？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美国的联邦制结构为大型基建项目设置了重重障碍。风电项目的选址、环评、土地使用、电网接入等每一个环节，都涉及联邦、州、县多级政府的审批和协调。不同州之间的法律法规差异巨大，有些州对可再生能源持支持态度，提供税收优惠和补贴，而另一些州则设置了各种隐形壁垒。跨州的输电线路建设更是难上加难，因为它需要穿越多个司法管辖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和政治考量。这种碎片化的治理结构，使得美国很难像中国那样，通过统一规划、统一协调来推进大规模的能源基础设施建设。

地理条件的差异也不容忽视。中国幅员辽阔，从东北的三北地区到西北的戈壁沙漠，从东南沿海到青藏高原，都有丰富的风能资源。更重要的是，中国的人口和工业重心主要集中在东部沿海地区，而这些地区恰好拥有优质的海上风能资源。江苏、浙江、广东等省份的海上风电项目，可以直接为当地的用电负荷提供清洁电力，输电距离短、损耗小。美国虽然也有不错的风能资源，但主要集中在中部的大平原地区和海上，而人口和工业中心却在东西海岸。这意味着美国需要建设大量的长距离输电线路，来把中部的风电输送到东西海岸的负荷中心。这不仅增加了巨大的成本，也面临着前述的跨州协调难题。

美国各州风力发电情况（2021年），得州风能发电占比最高（@visualcapitalist）

资本的逻辑，在这场竞争中扮演了微妙的角色。美国的资本市场高度发达，理论上不缺钱，但问题在于，资本追求的是短期回报和高流动性。风电项目是典型的重资产、长周期投资，从建设到稳定运营往往需要五到十年，投资回收期更长。在美国的金融体系中，这样的项目对投资者的吸引力远不如互联网、金融衍生品或房地产。更何况，风电项目还面临着政策风险、技术风险、市场风险的三重夹击。相比之下，中国的银行体系在政府指导下，可以提供长期、低息的信贷支持，而国企的考核体系也不完全以短期利润为导向，这使得中国的资本更有耐心。

人力成本和工程能力的差距，同样是一个现实的制约因素。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经验最丰富的基建施工队伍。从三峡大坝到港珠澳大桥，从高铁网络到城市地铁，中国的工程师和施工人员在各种复杂环境下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种工程能力的积累，使得中国能够快速、高效地推进大型风电项目。而美国在过去几十年间，基础设施投资不足，工程人才流失，许多大型工程项目要么外包给国际承包商，要么陷入漫长的延期和超支。波士顿的“大挖掘”项目（Big Dig）用了15年时间，超支数十亿美元；加州的高铁项目启动十多年，至今仍未建成一寸轨道。这种工程能力的衰退，使得美国即使有钱、有技术，也未必能高效地把项目落地。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因素，就是社会共识的缺失。在中国，能源转型、绿色发展已经成为从中央到地方、从政府到企业的共识。“碳达峰、碳中和”的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全社会都在向这个方向努力。但在美国，关于气候变化是否真实、是否需要能源转型，至今仍存在激烈的争论。许多保守派选民认为气候变化是一个骗局，清洁能源是对传统能源产业工人的背叛。这种社会层面的撕裂，使得任何大规模的能源基建项目都很难获得广泛的民意支持。风电项目的选址，往往会遭到当地居民的反对，理由从“破坏景观”到“噪音污染”不一而足。这些抗议和诉讼，进一步拖慢了项目的推进速度。

当我们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看，就会发现，中美在风电基础设施上的差距，并不是某一个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中国能够快速推进，依靠的是政治体制的集中高效、政策的连续稳定、资本的长期耐心、工程能力的雄厚积累，以及全社会对能源转型的共识。而美国则受困于政治的极化、联邦制的碎片化、资本的短视、工程能力的衰退，以及社会共识的撕裂。

但这场关于风电的争论，其意义远不止于风电本身。它实际上折射出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在21世纪的大国竞争中，什么才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如果说20世纪的大国竞争是关于钢铁、石油和核武器，那么21世纪的竞争，则越来越聚焦于算力、数据和人工智能。ChatGPT的横空出世，让全世界意识到，大语言模型和人工智能不再是科幻小说中的概念，而是正在深刻改变人类社会的现实力量。从自动驾驶到医疗诊断，从金融交易到科学研究，人工智能的应用正在渗透到经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而支撑这一切的，是海量的算力。

算力的竞争，本质上是能源的竞争。训练一个大型语言模型，需要数千甚至上万块GPU连续运行数周甚至数月，消耗的电力以兆瓦时计算。OpenAI的GPT-4训练过程，据估计消耗了数十万美元的电费。如果未来每一个企业、每一个研究机构都要训练自己的AI模型，那么对电力的需求将是天文数字。而这些算力中心、数据中心，不可能依赖不稳定、间歇性的电力供应。它们需要的是稳定、可靠、廉价，最好还是清洁的电力。

这就是为什么风电、光伏这些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的建设，不仅仅是一个环保议题，更是一个战略安全议题。谁能够率先建成大规模、低成本的清洁能源体系，谁就能在未来的算力竞争中占据优势。中国在风电、光伏领域的大规模投资，表面上看是在应对气候变化，实际上是在为未来的数字经济、智能经济打基础。那些遍布内蒙古草原、广东海域的风电场，那些覆盖西北戈壁的光伏阵列，它们不仅仅在为当下的家庭和工厂提供电力，更是在为未来的AI算力中心、数据中心储备能源。

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对中国风电的质疑，显得尤为讽刺。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当他嘲笑中国制造风电机却“找不到风电场”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在嘲笑美国自己在能源基础设施上的落后。中国不仅制造了全球大部分的风电机，更重要的是，它把这些风电机安装在了自己的土地和海域上，把清洁能源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电力，再把这些电力输送到工厂、数据中心，转化为经济增长和技术进步。

而美国呢？它还在为了是否要发展风电而争论不休，还在为了一条输电线路要跨越哪几个州而扯皮推诿，还在为了风电项目是否会“破坏景观”而诉讼不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在这场竞争中已经输了。美国在技术创新、资本市场、高端人才等方面仍然保持着巨大的优势。硅谷仍然是全球科技创新的中心，华尔街仍然掌控着全球金融的话语权，美国的顶尖大学仍然吸引着全世界最优秀的学生。但问题在于，如果美国不能解决基础设施投资不足、政治极化、社会共识撕裂等深层次问题，那么它的这些优势很可能会被逐渐蚕食。技术创新需要基础设施的支撑，资本需要稳定的政策环境，人才需要良好的社会氛围。如果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当然，中国的风电产业也面临着产能过剩、补贴依赖、并网消纳等一系列问题。许多风电场在建成后面临“弃风”现象，即发出的电无法全部并入电网，造成资源浪费。储能技术的不成熟、电网调度的僵化、跨区域输电的困难，都是中国在能源转型中需要解决的难题。但不同的是，中国正在积极地探索解决方案，从技术创新到体制改革，从市场机制到政策引导，都在不断地调整和完善。而美国，似乎还停留在“要不要做”的争论中，还没有真正迈出“怎么做”的步伐。

回到特朗普在达沃斯的那番言论，我们可以说，他提出了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即便这个问题基于错误的前提。中国确实在制造全球大部分的风电机，但中国也在建设全球最大规模的风电基础设施。这不是矛盾，而是产业链的完整布局——从研发设计到制造生产，从项目建设到运营维护，中国正在构建一个覆盖全产业链的风电生态系统。而美国，虽然在某些高端技术领域仍有优势，但在产业链的完整性、基础设施的规模、政策的连续性等方面，已经落后了一大截。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特朗普的言论反映出一种危险的思维定式：把中国的发展看作是美国的威胁，把合作共赢看作是零和博弈。在气候变化、能源转型这些全球性挑战面前，中美两国本应携手合作，共同推动清洁能源技术的创新和应用。中国在风电、光伏制造上的优势，美国在技术创新、金融资本上的优势，完全可以实现互补。但遗憾的是，在当前的政治氛围下，这种合作变得越来越困难。贸易战、科技战、关税壁垒，把本来应该是合作共赢的领域，变成了对抗和竞争的战场。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就会发现风电只是一个开始。在可预见的未来，太阳能、氢能、储能、智能电网、核聚变等一系列清洁能源技术都将迎来突破和规模化应用。谁能够率先建成一个清洁、高效、稳定的能源体系，谁就能在未来的经济竞争中占据制高点。因为能源是一切的基础——没有充足的能源，就没有强大的制造业；没有清洁的能源，就无法应对气候变化的挑战；没有稳定的能源，就无法支撑海量的算力需求。

在人工智能时代，算力正在成为新的“石油”。如果说20世纪的战争是为了争夺石油，那么21世纪的竞争，很可能是为了争夺算力。而算力的背后，是能源。一个国家如果不能建成大规模、低成本、清洁稳定的能源体系，就无法支撑起海量的数据中心和AI算力需求，就会在智能时代的竞争中落后。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冷酷的现实。OpenAI、谷歌、Meta这些科技巨头，都在疯狂地扩建数据中心，它们的电力需求已经超过了许多中小城市。未来，当每一家企业都需要AI能力，当每一个产业都在进行智能化改造，对电力的需求将呈指数级增长。

特朗普在达沃斯对中国风电的嘲讽，实则未能看清中国在能源领域深远的战略布局。中国大规模建设风电并非笑料，而是为未来AI算力、制造业和数字经济储备廉价且稳定的清洁能源。中国在能源赛道上已迈出坚实步伐，在能源、数字与智能革命共同重塑世界格局的当下，风能正转化为电能与算力，进而转化为未来的竞争力 。在这场关乎未来的竞赛中，每一度电都可能决定明天的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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