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高市定的胜负线,诸葛孔明再世都得问一句“难道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来源:13号埋立地
2026-01-22 09:02
日本新年连休刚过不久,首相高市早苗“突袭”解散众议院、重新大选——尽管读卖新闻有所预言,让永田町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日本在野党及社会大众指责高市“自私”“不顾生计”,甚至连曾经一手将高市推上总裁及首相大位的自民党大佬麻生太郎,事先也并不知情。
而高市本人设下的目标也颇为荒谬:自民-维新联合政权议席过半——这本就是现状;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选一次?
所以不具备大义名分的高市,图啥?摆脱内政外交难以推动的困境,抑或挣脱自民党内大佬的束缚,借着所谓的高支持率,取信于民?但又怕选票检验不出高支持率,于是设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门槛”?
日本商业媒体PRESIDENT Online 1月20日刊登文章,题为:“果然与安倍前首相大不相同……连亲信都欺骗的‘突袭解散’暴露出‘高市早苗的孤独’,这成了政权最大的问题”。作者山本一郎锐评高市早苗突袭解散国会背后的执政难堪与团队薄弱,及其一贯的性格做派加剧了“麻烦”;同时,面对这场正值寒冬的突然大选,在野党及地方的措手不及、紧急应对,又暴露了选情之下的算计与短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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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高市早苗在记者会上宣布,将于23日解散众议院,2月8日举行众议院选举。法新社
【文/山本一郎】
“已经达成”的胜负线
我国的总理大臣、我们的高市早苗女士,在记者会见上高调宣布了解散国会。
哦?现在局势几乎变成了东西方民粹主义大战的情形了啊。所有政党都过度迎合国民的网络舆论,都快变成“令和新选组”那样了。
答案很简单,就是因为高市政权支持率高,趁着支持率高就干脆选举吧,政策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仅凭氛围,只要一直支持高市女士到投票日,那就肯定能赢了吧。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高市女士在会见中说的解散理由是:“高市早苗担任内阁总理大臣是否合适。现在,要请作为主权者的国民来决定。别无选择。我是这样考虑的。”这完全是她个人心情表达,而非高市政权请国民就某项重要政策是否可行做出判断。而且,她还说只要与组成联合政权(名义上的阁外合作)的日本维新会合计超过半数就算胜利。
拜托!这胜利门槛也太低了吧?况且现在“自民-维新”已经过半数了啊。虽然只多了一个席位。
稍后会提到,这基本上就是“高市早苗并没打算在党内或与维新会推动什么具体政策,而只是想要选民给她发一张可 以任意运营国政的空白支票”。我是这样理解的。
如同罗马皇帝那样:“所有人跟着我干吧”
换言之,这不是“高市早苗作为总理提出重要政策而寻求信任”,而是“我是高市早苗。我适合做皇帝,所有人都跟着我干吧”。更像是罗马帝制中形式主义的信任投票,而非现代民主制度。
既然没有进行实质性的国家运营的政策辩论,那所谓的选举便形同虚设。只有讨人喜欢的政策被提出,那民粹主义盛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社会保障和增长战略都去哪了呢?绝对的盟友关系变成相对的双边关系,日本安全保障的基础动摇了,所以要增加防卫费用自保自强,为此需要就财源,所以不能下调消费税;这不是半年前,时任自民党干事长的森山裕说过的话吗?
不过,从国际局势来看,现在似乎正进入一个大国可以完全无视国际法、肆意霸凌中小国家的时代,或许她只是走在了时代潮流的前端吧。
不愧是高市早苗,真有你的。
相关人士也纷纷表示“没听说”
1月9日,《读卖新闻》报道“高市首相考虑解散众院”的那一刻起,永田町就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
咋说呢,大家都没听说这事。顶多也就是去年起听今井尚哉提过那么一嘴的程度。
日本读卖新闻报纸提前“预言”高市解散众议院
尽管高市早苗曾信誓旦旦地宣布“我会工作、工作、再工作”,但在她表达解散意向后的10天左右的时间里,一直待在公邸或忙于外交日程,外界本以为会出台什么了不起的政策或公约……结果她突然抛出“两年内免除食品消费税”,这种简直像令和新选组那样的主张,让相关人士大跌眼镜,内部协调过程可谓鸡飞狗跳。
这到底要怎么收场?当然,这是限时减税,官邸人士也加注释说“如果附带给付税额抵免能在国会早日敲定,就会放弃消费税减税”,但这还是给人一种被氛围裹挟而不小心踏入减税民粹主义的感觉。
高市早苗政权成立之初,霞关的人们还颇为振奋地想要支持高市女士,但如今一转态势,明显在急速退缩。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暴露出与安倍时代不同的“准备不足”
总之,在“不知怎么回事,但总之就要解散”的状态下,只能继续推进总选举的准备工作,最让我惊讶的是似乎没有具体的政策。
我本以为会从高市女士口中听到一连串令人大吃一惊的惊奇政策……结果出来的内容与令和新选组没什么两样,不禁让人怀疑高市女士的政策认知是否与山本太郎相差无几。
是不是只要靠着氛围,支持高市早苗女士积极准备选举就行了呢?毕竟政权支持率很高,就这样算了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回想起来,安倍晋三很擅长“突袭解散”。虽然解散权是首相的专权,但安倍通常是在出现如消费税增税是非等分裂国论的争论焦点、国民正热烈讨论之时,突然宣布解散。而在幕后,无论是党务、候选人推举还是政策争论点的梳理,都会围绕“备战工作”稳步推进。
正因如此,即使面对看似突如其来的解散,自民党的一线人员也能应对自如。还会制定“一亿总活跃社会”这样易懂的政策口号来进行宣传包装。
公明党与立宪民主党合流的冲击
在2014年的“安倍经济学解散”中,作为彼时幕后推手的今井尚哉担任政务秘书官,利用GDP速报值显示负增长为契机,以“推迟增税”这一国民难以反对的主题作为争议点,通过彻底的保密和突袭式演出,带领自民党大获全胜。
资料图:今井尚哉共同社
然而这一次,直到19日才勉强看到模糊的争论焦点,自民党内外自然会涌现出“这到底行不行”的质疑。
在兵法上,为了奇袭而欺骗友军虽是无可奈何之事,但通常也应该先下达“不可懈怠,随时准备战斗”的指令,让部下做好必要准备并进入临战状态后再行动,因此出现异议也是理所当然的。
本应是让盟友也感到震惊的突袭进军,结果却成了盟友被抛在脑后,只有大将一个人敲着鼓发起冲锋,这种局面实在令人迷惑。在主战派中,深知这一状况并试图有所行动的、只有高市早苗的亲信木原稔一人。
在这样的混乱中,在野党方面出现了令人震惊的动向。立宪民主党和公明党宣布成立新党“中道改革联合”,欢迎有意愿的候选人参加,采用统一名单方式进行选举合作。对于26年来一直将自公联合视为理所当然的选战一线人员来说,冲击力十足。
“诶,公明党真的要去那边了吗?”这种心情,大概就像是被彻底嫌弃后,提出离婚的配偶转头就与新伴侣再婚了一样吧。“再见了,公明党……祝你幸福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公明党离开后会流失多少选票大致还能预估,而靠高市的人气以及与维新会联手能获得多少选票完全是未知数,各阵营都为此不安。
投向“中道改革联合”的冷漠目光
关于公明党退出联合政权的事,我一直与公明党各位保持联系,发现自民党与公明党之间确实存在沟通不畅的问题。
对于高市女士的解散决定,公明党方面没有得到信息,原本的联络渠道木原诚二已经靠边站。真是令人遗憾。结果,公明党内部像关系降至冰点的夫妻一样,只能进行毫无实质内容和情感的对话,疑神疑鬼的情绪蔓延,最终为了生存,他们似乎决定孤注一掷,转向与立宪民主党合并。
站在被妻子抛弃的窝囊丈夫的立场,虽然想说“那种男人有什么好?!”但为时已晚。如果平时能保持紧密沟通,本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境地,这真是令人遗憾的错误。
再看看各家的民调,高市内阁的支持率依然保持高水平。NHK一月的调查显示支持62%,不支持21%。朝日新闻的调查是支持67%,不支持23%。特别值得一提的是40岁以下年轻人的高支持率,50岁以下人群的支持率普遍达到70%以上。(对执政党来说)内阁支持率高总归是件好事。
1月16日,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上左)与公明党党首齐藤铁夫(上右)在记者会上展示两党共同组建的新党名称。新华社/共同社
日共面临的“安魂曲”
另一方面,从政党支持率看,自民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新成立的中道改革联合的期望值也差强人意。《朝日新闻》调查显示,对于新党能否成为抗衡高市政权的力量这一问题,69%的人回答“不能”,仅20%回答“能”。比例投票意向也只有9%左右。
当然随着选举临近,新的党名和举措可能会在选民中逐渐浸透发酵,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不过,作为破釜沉舟的初始之局,从“相亲”到直接“闪婚”却只得到这个数字,实在有点微妙。尽管打着中道的旗号,但选民大概也能看出其左翼色彩。
说到底,决定加入中道改革联合参选的包括有田芳生之类的人,公明党的支持者们真的能投得下去吗?我甚至觉得,在小选举区公明党的选票很可能会零散流向国民民主党等政党,比例代表制下只会让公明党议员当选。
此外,被排除在这一架构之外的日共似乎正面临存亡危机。如今不仅是对自民党的告别,或许也会成为那些长期坚持脱离现实政策的教条主义左翼势力的“安魂曲”。日共曾长期与立宪民主党共斗,虽被嘲讽为“立宪日共党”,但如今却被强制离婚。想到日共这种仿佛在婚外情故事中,最后被抢走了丈夫的境遇,我不禁感慨万千。
参政党重用“污点议员”
参政党虽然政党支持率较低,但在投票意向调查中仍维持在7%左右,表现马马虎虎,看来其集结“政治小白”的能力依然健在。
发现他们正陆续在野外“拾穗”,将日本各地因在自民党等党派惹出麻烦而被踢出来的“污点议员”悉数回收,贴上参政党公认的标签后重新投放到各选区。
那些本该辞去议员职务或因故脱离自民党的政治人物,像是一群对权力仍有执念、不愿离去的“怨灵”或“地缚灵”,而参政党竟能将他们悉数接纳、并让他们重新出发,真是令人佩服。
虽然我很想提醒他们:“那家伙很危险,千万别推举,否则你们自己也会倒霉”,但看他们干得挺起劲,既然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我也只能目送并祝他们好运了。Good Luck。
然而,尽管参政党正在不断完善其地方组织,但本质上还是充斥着反疫苗、宣扬“小麦有毒”等阴谋论及荒谬的反智主义色彩。如果目标选民是集结那些对现状不满的群体,或许确实大有可为。
不过,按理说在进行“突袭解散”之前,难道不应该先针对社交媒体上的阴谋论、假消息等谣言采取对策并完善网络选举规则吗?毕竟《公职选举法》的修正案也还在呢。
大阪府知事吉村洋文(日本维新会代表)与大阪市长横山英幸(该党副代表)预计在即将到来的众议院大选同期举行“辞职重选”。两人将大阪都构想写进竞选承诺,并为第三次居民投票铺路。两人此举被质疑“选举大义”何在,维新会内部亦出现分歧。
维新会“首都功能备份”论的矛盾之处
组成联合政权(名义上的阁外合作)的日本维新会在比例投票意向中获得10%以上的支持,算是不错的数字。与前段时间低迷相比,似乎开始看到一丝曙光。恭喜啊。
不过,他们决定进行大阪府知事选举和大阪市长选举的“双选举”奇怪行为令人费解。你们这是要搞啥呢?
他们提出大阪都构想和副首都构想,但如果是因为考虑到东京首都功能因直下型地震丧失而准备“备份”的话,那么与其选择同样位于南海海槽地震风险的大阪,还不如选择福冈、新泻、金泽等地区,这才更合适吧?
况且大阪都构想在过去两次住民投票中都被否决了,他们曾说“不再推行”,现在又旧事重提,让人质疑这个党的一致性。
自民党大阪府联盟也气得要命,甚至让青山繁晴转战众议院,可见有多愤怒。《朝日新闻》民调中,对于这次双选举,46%的人“无法接受”,超过了35%的“可以接受”。即使仅限于包括大阪府在内的近畿地区,“无法接受”的比例也达到50%。毕竟大阪府知事选和大阪市长选要花不少税金啊。
玉木雄一郎“暴怒”的原因
国民民主党稳定地保持了不错势头。虽然没有加入联合政府,但他们优先考虑实现政策,早早表示赞成年度内预算通过,为高市政权运营做出实际贡献。
然而突然的提前解散,让他们不明白之前为何要赞成预算,玉木雄一郎暴怒也是情理之中的。
本来我觉得,如果公明党不是与立宪民主党而是与国民民主党合作,作为受年轻人支持的势力,或许能有更大发展。毕竟获得老年人支持的立宪民主党和同样获得老年人支持的公明党结合,只会形成一个获得老年人还算支持的中道改革联合而已。与其优势重叠,不如与像国民民主党这样有年轻人支持基础的党派合作,对公明党来说可能更好。
为何国民民主党与“新党”保持距离
此外,虽有传闻称中道改革联盟会邀请国民民主党加入,但对于玉木雄一郎、榛叶贺津也和伊藤孝惠等人来说,他们与立宪民主党仅仅是因为共同拥有“联合”(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这一支持团体,而“联合”内部各大型工会所需解决的政策问题各不相同。因此,他们大可以一边表示敬意,一边无视合并指示。
而且,要让他们去握住那个动辄把自己当成小弟般随从对待的安住淳(立宪民主党干事长)的手,恐怕也是一种屈辱。
对国民民主党而言,通过在国会运作中向以自民党为中心的少数派执政党暗示投赞成票,从而迫使对方接受自己想要的政策,如此获得的利益更高。
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高市早苗讨厌这种麻烦的国会运作,才决定断然解散。在高市早苗看来,如果无法在不与日本维新会(以阁外合作之名组建联合政权)或必须逐一进行繁琐交涉的国民民主党进行协调的情况下,就无法顺畅地运营国会,这恐怕是她难以忍受的。
不仅如此,她与以铃木俊一为首的自民党现任领导层也经常沟通中断,转而试图通过虽有“污点”但手腕强硬的萩生田光一进行沟通。可以说,高市早苗厌恶这种现状——即便是作为自己立足之本的自民党党内,如果不时常沟通,对方就不会听从她的意见。
不断重复的“高市早苗式行为”
回想起来,在解散众议院这种重要关头,自1月9日《读卖新闻》发布预测性报道后,她整个连休期间都闭门不出,直到19日外交行程结束才正式宣布,整整拖了10 天。
此前她担任政调会长时,也曾因某项政策案协调受阻而失联数日,引发轩然大波。在2023年奈良县知事选举中,她在未与保守派前任知事达成协调的情况下,便推举了自己担任总务大臣时期的秘书官平木省,导致双方两败俱伤,结果让维新会的候选人在自己的大本营胜出。
这一切,都可以说是“由高市早苗发起的高市早苗式行为”在不断重演的历史。虽然能理解她有想做的事,但由于达成决定的意志未能传达,且不进行妥善沟通,一再导致周围陷入混乱,最终在无计可施时又选择“人间蒸发”。尽管她自认是安倍晋三的爱徒,但周围人却不认可她重新加入曾属于安倍派的清和研究会,其深层原因也正在于此。
即便这场孤注一掷的大选能凭借一时的高支持率取得大胜,仍希望她作为首相不要重蹈覆辙,而是能审时度势、毫不懈怠地推进政权运营。
资料图:高市早苗和安倍晋三
政权内部缺乏“得力副手”
最大的疑问是,如前所述,高市将胜负线定为“自民党与维新会取得过半数”。这一点在现状下不是已经达成了吗……这种令人费解的胜利门槛设定,简直到了诸葛孔明再世也得问“难道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的地步。
既然解散的大义名分本就模糊,如果这是一场询问选民是否选择高市早苗政权的解散,那么至少应该提出“自民党单独过半数”或“自民党与维新会达到稳定多数以上”之类的目标。
通常来说,既然决定解散,理应是由于政权有最优先想要推进的重要政策或国家方针,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无论如何都想争取稳定多数席位,因此才向国民问信,这才是合乎逻辑的。
高市早苗政权最大的问题在于:即便高市女士能依靠独立思考并推进事务的能力而赢得了支持,但其身边似乎缺乏能够指明方向、判断对错的“称职的副手”。虽然她拥有作为首相想要推进某项事业的热情,但那个“某项事业”实际上并不明确。
从《读卖新闻》报道解散预测后的10天里,在没有提出任何像样妙计的情况下,竟试图推行“仅限食品减免两年消费税”这种类似令和新选组风格的主张。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所有政党“令和化”的异常状态
况且面对当下物价高涨、无法遏制的日元贬值、急速上升的国债利率、与通胀相比低迷的日本增长率、停滞不前的工资增长、在世界上落后的学术研究以及衰败到无法在地方生活的医疗基础设施——我每次都在想,如果当下人气颇高的高市早苗女士能将这一系列综合政策妥善整合并推出,那该多好啊。
结果,这次解散总选举却呈现出民粹主义大战的态势。不仅是执政党,公明党作为中道改革联盟也开始提出“考虑仅针对食品实行消费税0%”或“废除发票制度”等主张。不,在与自民党共同执政期间,关于发票制度之类的事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吧……
为什么大家接二连三地开始说出像令和新选组那样的话。结果,在没有对财源问题、日元贬值及物价高涨对策进行深入讨论的情况下,朝野双方都抛出了各种看似讨好国民的撒钱式政策。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工作、工作、再工作”,却也没见拿出什么了不起的政策。
那么,这次解散到底是为了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