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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长安:对话新冠患者,生命的沉重与光

杨长安

杨长安

独立撰稿人,专注人物故事 来源:观察者网 2020-12-17 08:18:54
导读
2020年的新冠疫情,不仅加速推动了国际格局的转变,也彻底重塑了每个人的生活。观察者网在年末推出“2020我的抗疫故事”系列,从新冠患者、医生、基层工作者等等普通人的视角,回望艰难岁月,致敬奋斗者。 本文主人公小米(化名)是山西省第一例确诊的新冠患者,寒假期间曾到武汉旅行,意外感染新冠肺炎。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杨长安采访患者小米,描述了一个年轻男孩在确诊、治疗和出院后的生活和经历,以及他所遭遇的前所未有的考验。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杨长安】

一月十五号上午,小米坐高铁离开了武汉,因为和同伴产生分歧,这趟寒假旅行让他记住的只有疲惫。当时的他根本没有料到,八天以后自己会被确诊为山西省第一例新冠。

到家第五天,小米开始发低烧,关于新冠的消息在这时流传开来,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去医院。当天晚上,小米被作为疑似病例留院观察,第二天很快被转院。独自坐上带负压舱的救护车,小米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连呼吸的空气都不会被传播出去。爸爸朝小米挥挥手:“记得打电话啊。”车开动了,小米看到爸爸站在原地望着他的眼神,入院以来第一次感觉到难过。

出现第一个疑似病例,山西各部门非常重视,太原市第四人民医院相关科室医护人员全副武装等待接收小米,连院长都亲自来到现场指挥工作。转院第一天,小米身体没有太明显的不适感,他被安排在一个四人间负压病房,等待核酸检测结果。

最终,一月二十三号,刚好是武汉封城的日子,小米的核酸检测结果呈阳性,他被确诊为山西省第一例新冠肺炎。

医生还没告诉小米情况如何,他就在微博刷到了自己确诊新冠的消息。之后,小米花了整整一天去冷静。“死”这个字,第一次从一个抽象概念转化成了切肤可感的恐惧。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小米难以接受,平日里开朗外向的他,在病房暗自掉下了眼泪。

小米最初的病房

小米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道艰难的盲选题。他当然想活下来,但当时网络上无孔不入又难辨真假的疫情消息让他不得不去做出另一个打算: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也只能安顿好家人,过好剩下的日子。

想到最坏的结果,小米劝慰自己:“这个东西我接受不接受,其实根本就不重要。如果到了那一步,事实已经摆在那儿了,我接受了它是那样,我不接受它也还是那样,那即便我不接受也没有任何意义。”

起初,为了监测病情,小米基本每天都要穿着防护服从病房下楼拍CT。病情稳定之后,他被转进另一个负压病房,不能外出,唯一的窗户也被严严实实贴满了窗户纸。尽管知道自己的医疗条件比湖北重灾区好很多,但一想到可能得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待20天,向来闲不住的小米心情还是很糟糕。

小米后转入的负压小病房

从小学开始,热爱打羽毛球的小米就开始参加大大小小的羽毛球比赛,骑车,摄影,拍视频,剪片子,兴趣广泛的小米总是乐于让自己处在忙碌的状态。对他来说,闲下来什么都不干的日子,基本不可能存在。

而现在,每天除了按时打针服药吃饭,小米能做的事只有刷手机。病房四周,密不透风的墙壁把病床团团围住,天花板上,一盏长方形的白炽灯正对着病床,躺在下面,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会被观察得清清楚楚。病房左边是通向外界的门,一天之内,它只会在医护进出那一刻打开,然后继续被关上,隔绝着病房内外两个世界。

在如此密闭的环境中,小米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病情,而是心理上的困顿和压抑。新冠肆虐,小米不愿让旁人担心,所以并未和太多朋友提起自己感染的事。因此,除了跟父母报平安,大多数时间里,小米只能一个人消化对于患病的忧虑与恐惧。

病房一角

庆幸的是,在治疗过程中,同护士们产生的联结让小米情绪得到了缓解。穿着层层叠叠的防护服,护士们在负压病房的温度里待一会儿就会大汗淋漓,甚至还有脱水晕倒的风险,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她们完成必要的工作就需要离开病房。但有一位护士每次进来都会跟小米聊上几句,还给他带来一些水果和生活用品。

另一位护士悄悄把窗户纸撕了一个小口,如此一来,小米就可以看到一点点窗外的景象,她也可以从外面看到小米的情况。这件小事让压抑中的小米非常触动,后来,他在自己的社交动态里写道:

“一个护士姐姐在窗户外面为了能看到我,为了我能看到外面一点点的高楼,在窗户纸上划了一个小口,撕了正方形的小缺口,这样她就可以不进门就看到我的状态,我也可以通过这个小窗口看看走廊里的那两盆花和对面的高楼。

这个小正方形是整扇窗户的一百二十分之一,是我的一百二十分之一,是我昏暗的心情里直接照亮我的一束光。那天是2020年除夕,一改我不想在这间病房里待的状态,因为我知道关心我的人正在一百二十分之一里看着我,向我招手。”

护士在撕窗户纸

从前看纪录片《人间世》,小米觉得医护人员很伟大。而当他们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度过冗长沉闷的抗病过程,小米才真正体会到,这种并肩作战的关系对于一个在病中的人有多重要。

因为药物的影响,小米不光情绪低落,头脑也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做任何事。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发消息问主治医生能不能借拍CT的机会从病房里出去一趟,医生同意了。

一月份的北方很冷,连着房顶的水管流出水,就在地上结起了冰。白色的住院楼旁边,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在空中。等待拍CT的间隙,小米站在住院楼门口无障碍通道的栏杆旁,用脚蹭着水管下面那一小块结冰的地面。这是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和外界有接触,蹭着蹭着,他终于放松下来,感觉到了久违的好心情。

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小米觉得,这可能是他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次外出。“真的太开心了,就算滑倒了我也开心,在那种长时间待在病房,身心压抑的情况下,但凡外界给你一点刺激,哪怕只是皮肤感觉温度变凉了,或者不认识的人碰了你一下,你都会觉得感觉特别好。”

小米在病房内拍外面的护士们

小米生病后,父母没有被传染,但他们也需要居家隔离。确诊那天,小米跟父母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了,父母安慰他,没关系,好好配合治疗就行。

父母结束隔离,可以正常外出时,在电梯里遭遇了被邻居刻意躲开的尴尬。对于这件事,小米表示理解,疫情当头人人自危,谁都不想成为进医院的那一个。为了让父母放心,就算精神状态不好,小米每天都会给父母发一条嘻嘻哈哈的语音。他想,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报喜不报忧,既然自己承受的东西父母也在承受,那就没必要再给他们增加更多的担忧。

一月二十九号,小米治愈出院,山西许多媒体赶到医院报道这个消息,之后几天,小米陆续接受了一些媒体的采访,新闻播出之后,朋友们才从微博热搜认出他的身影。二月八号,护士联系小米,问他愿不愿意献血浆用作新冠抗体研究,在父母的支持下,小米答应了。

抽血浆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录像拍照。由于害怕给家人造成不好的影响,小米逐渐不再愿意被媒体大范围报道。他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大爱无疆”之类的赞誉,在此之前,医护们觉得对他的照顾只是力所能及,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只是为疫情尽了一份微薄之力。

尽管已经康复出院,小米依然要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居家隔离。三月十三日,山西全省实现确诊、疑似病例“双清零”,护士们纷纷在朋友圈转发这一消息,小米高兴得全点赞了一遍。解除隔离后,小米还不忘约上护士们一起吃火锅,直到现在,他们始终保持着联络。

夏天的时候,小米有了女朋友。这个女孩儿是他多年的好友,小米隔离期满可以出门后,她顶住身边人劝阻自己不要跟他见面的压力,陪他去空旷无人的地方放了风筝。后来,她在朋友圈写道:“我怕在这种时刻,如果连我都觉得他这个两个月踏实在家没出门,甚至还捐了两次血浆的已康复患者会给我带来麻烦,他心里得有多难过?每个人都无意给社会、家人朋友添麻烦,但我也不想让我喜欢的人一直生活在如同负压病房一般的隔离状态,不管他以后出现任何后遗症,甚至是复阳,我都会陪他一起面对。”

作为95后,听闻过唐山地震,也在电视和报纸里了解过汶川地震。但这些灾难新闻里的遇难人数,曾经小米看到的仅仅是个数字,这一次,自己成为身在其中的亲历者,才开始明白“死”是怎么回事,明白这些数字背负着怎样的沉重。他对灾难的认知,从“死了500个人”变成“死了1个人这件事发生了500次”,原来,大时代里偶然一阵风扬起的灰尘,是真的能把个体压倒的。

这次经历让小米深刻体会到抓住当下、珍惜家人朋友的重要性,以及身后祖国给他带来的安全感和幸福感。住院期间,家人的鼓励让他与家庭的联系更为紧密,而朋友们在得知消息后的精神陪伴也让他备受感动。他说,跟朋友们打电话时,那种开心是有根的,扎实的,有未来的。

2020年即将结束,新的春天很快就要到来。抗疫,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的战斗,时间会带来痊愈和新生,而历史会记住那些奋战过的人们。

生命长河,终将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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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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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赵珺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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