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开会通常是为了：1. 解决问题；2. 搁置问题；3. 解决“难以再搁置问题”的问题；4. 搁置3。

慕尼黑安全会议的目的从来不是1，以往都是2，今年比较像3，明年可能是4。

马年春节期间，我用AI自制的春联是“马仰人翻”（语出《封神演义》、《红楼梦》），字体用综艺体，以表达乐观看待礼崩乐坏，注定人仰马翻的一年。

当前，最值得关心的大事之一，就是日本“军国复兴”给我方带来的挑战，它是（至少半个）地球走向军备竞赛光谱里的亚洲亮点。光谱上的另一端是欧洲，那个被美国爸爸提着踢出舒适巢穴，不得不自己想办法独立的大龄剩鸟。

中国无意取代美国，所以“强大就是原罪”

去年慕尼黑安全会议，欧洲意图搁置的问题是“美国爸爸严厉的爱”，美国副总统万斯那一鞭抽得不轻，欧洲维持了一整年难以置信的表情，呆若木鸡。到了今年，俄乌冲突阴霾未散，在格陵兰问题上又被抽一鞭，欧洲终于才发现“难以再搁置问题”——简单说，就是美国爸爸“弃养”的问题。

因此，今年的慕尼黑安全会议旨在解决“难以再搁置问题”的问题。解决之方有两种：第一种是换个方式搁置“难以再搁置问题”，第二种是解决问题。

观察德国、法国、英国领导人在会议期间的发言，显然，他们并不想，或者无力彻底解决问题，所以我认为明年慕尼黑安全会议，将是“搁置难以再搁置的问题”，这种恶性循环的状况若按照历史规律，解决问题的方式只剩一项：战争。

一如去年，中国在今年的会议上提出了解决之道，即坚持二战后秩序，合作共赢，多边主义，止战促和，站队“稳定性”。欧洲会听吗？听得懂吗？要我说，欧洲听得懂，但不会听，因为这与他们依赖美国的惯性以及强权世界观不匹配。

相反地，欧洲仔细聆听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软言安抚，找到了“美国不会弃养欧洲”的慰藉，即便他们心知肚明，这是典型的“支配术”，鞭打后再舔你伤口，被害者最终会罹患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为加害者辩护。

欧洲到底需要什么才能摆脱困境？历史总会给出一样的简答：取代旧强人的新强人。

欧洲内部会出现这样的强人领袖吗？现在看不出来“言行合一的马克龙”将出现的迹象，但类似的嘴炮倒是不少。

那么，欧洲会靠向新强国中国，以取代美国吗？不可能，因为中国不会像美国那般给予安全保障，少了这个，等于少了一切站队诱因。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中国并不想要欧洲站队，只希望他们自立，放弃霸权主义的大西洋联盟，自成一极。然而，理论上，这需要我方动用一切挑拨离间的肮脏手段才能达标，而中国也不会这么做。这就决定了明年的慕尼黑安全会议，是“继续搁置难以搁置的问题”的大概率走势。

2026年2月13日，德国慕尼黑，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期间，德国总理默茨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会晤。 IC Photo

在今年的会议上，中国再次使用我们悠久的政治思想，谈全球治理。我让AI整理出一个数据化的结论，阐述当代中国的全球治理哲学如何借鉴传统思想。

AI的答案是：儒家思想占比50-70%，道家占比20%-30%，墨家占比10-20%，法家占比10-20%。

我方提出了几个主要概念均来自儒家思想，包含“君子和而不同”（论语·子路）、“以人为本”（尚书的民为邦本）、“王道”（以德服人）、“克己复礼”以重振多边机制、“天下大同”以达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想。

来自道家思想的概念主要是：“天人合一与和合共生”，强调人类与自然、国家间的和谐统一，而非对抗；“无为而治与柔性治理”，主张不干涉内政、主权平等的“少干涉主义”；“物无贵贱”，支持主权平等原则，反霸权，支持包容性与“可持续”治理。

来自墨家思想的概念主要是：“兼爱非攻”，大力主张止战促和、劝和促谈、共同安全、反对非正义战争与军事干涉。

来自法家思想的概念主要是：实用主义，如国际法治、行动导向与规则执行。强调效率与制度约束。

我国春秋时代，诸子百家对处理礼崩乐坏的世道，大致可分成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两类。儒、道、墨、农都偏向理想主义，其余则属于实用主义。不难发现，这些理想主义在乱世时都不受待见，而是实用主义蔚为主流，但在乱世结束以后，理想主义才逐渐成为主流。

这意味着，理想主义是最有韧性的思想哲学，而他们要成为主流，基本条件是“承平之世”，以及为理想性加上实用性工具，以服务当代的政治体制需求，维持承平局面。

理想主义有其实用的一面，治理人类社会需要正面的信念，以支撑正当性和合法性，即便该信念不现实。人类无法活在完全现实主义和功利主义的环境里，理想与现实必须互表里，才符合中国千年累积的治世之道。

问题只在于，在乱世，如何调整理想与现实主张的比例而已。

乱世，不符合当代中国的发展需求，所以我方必须高举理想主义，在盍各言尔志的国际场合上，强调稳定性与秩序的重要性。然而，如果我们将泛西方各国看成春秋时代诸国，就知道他们不需要理想主义，要的是短期切实可行的政策指引。

所以才说，中国的主张，欧洲听得懂，但不会听，他们会寻找当代的法家、兵家、名家、阴阳家，信仰效果至上，问题导向，工具理性，适应变革之道。他们会认为，中国若无法提供安全保障，反而想占据道德高地，收割经济利益，更令人厌恶，即便中国提出的解方，特别务实且对症下药。

简单说，中国在生产力上超强，但不提供安全保障，这对“家道中落”的前列强而言，才是真实的威胁。当然，中国同时也开放市场，共享发展红利，但现实却是，就算你开放了市场，其他国家的生产力还是斗不过中国企业，既然如此，开放也会被炒作成“糖衣毒药”。

美国“弃养”泛西方盟友，中国无意“领养”，那么所谓“中等强国”就只剩抱团取暖这一条路。因此，回头再看前文所说的军备竞赛光谱，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中等强国”与小国乐见日本加入军备竞赛行列，而且他们不会看成是“军国复兴”，会看成有效制衡中国的必要之举。

重点是，整个泛西方的军国化符合美国利益，顺势而为，执行起来特别高效。这便是重视权威与势力的法家思想。

中国在这种人仰马翻的环境里，最艰难的挑战并非来自泛西方，而是来自包含邻居在内的非西方“中等强国”与小国，大都不排斥日本军国复兴。

一句话说明我方处境——中国无意取代美国，所以“强大就是原罪”。这种认识之下，对欧美来说，干扰中国发展有其“正当性”。

日本军国复兴的养分——和平形象与“中国强大”

日本人很醉心于中国的道家思想，具体表现在他们深感自豪的软实力——日式美学上，以极简风格阐释“大巧不工”的反形式主义。

此外，在对外关系上，日本倾向遵循“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的国际形象塑造。白话说，我是大国，但刻意放低姿态，其他国家自然就会亲近。这是日本被美国“豢养”之后的处世之道，并有着数十年累积的成效。

因此，不但泛西方不会同意中国叙事——日本军国主义幽魂不散，连大部分中国邻居都不以为然。对欧美人而言，日本人总是以仰慕的姿态对待他们，对亚洲人而言，现代日本无害。最近的例子就是新加坡，“马六甲小新”视日本为区域和平保障，而不是中国。

有人可能会说，中国近年不也在国际社会上表现出类似的谦和态度吗？是的，但中国的巨大，与日本无法等量齐观。打个比方，如果日本的身形是与人类一般尺寸的招财猫，那中国就是身形比人类大五倍的大熊猫，人们敢于亲近笑容可掬的招财猫，但不敢亲近呆萌可爱但超巨大的熊猫。巨大本身就令人畏惧。

所以才说，中国的强大会被视为原罪，无论我们多么努力“以静为下”，都掩饰不了自身的巨大。理论上，巨人就是要提供安全保障，才能让人类卸下心房，乐于接受使唤。

我的意思不是鼓励中国提供他国安全保障，而是澄清说明，为何中国表现得再开放，再无害，效果都不会好。相反地，日本就算军国化，也不会被主流国际社会视为威胁，甚至会被视为阻止巨人越界的第一道长城。什么算“越界”？也不是中国说了算。

因此，我预测今后的日本，仍会用“以静为下”的策略，以谦柔的和平形象遂行军国复兴的目标，在日本右翼的语境下，这是“国家正常化”，“合情合理”，并符合“国际现实”。日后，高市还会输出更多表面谦冲的示弱语调，对西方，对中国邻居，甚至对中国，推行“软游说，硬武装”的进程，顺势洗刷其丑恶的侵略史。

是的，中国不会买单，俄罗斯、朝鲜也不会，但放眼周边国家，身处乱世的中等强国如韩国、印度，远一点的澳大利亚，以及小国越南、菲律宾、新加坡都会支持日本的“军事升级”。其他如印尼、泰国、寮国、马来西亚、柬埔寨、缅甸，虽然会警惕日本扩军，但也不希望中国“反应过度”，致使区域动荡不安。中亚国家，不会重视日本军国复兴问题，但会欢迎日本的经济拉拢。

在本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中国大陆强调东亚和平，承诺对地区的和平稳定发挥建设性作用，同时强烈警告日本别重蹈历史覆彻，别操弄台湾问题。从泛西方国家看来，这依旧是危险信号，因为中国承诺和平，但可没承诺和平手段。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4日，王毅外长出席慕尼黑安全会议，就中日关系重申严正立场。外交部网站

我上次说过，和平，很难排除军事手段，这才是西方听得懂的语言，但中国目前尚不必将话挑明了讲，只需单独针对日本，让国际社会咀嚼言外之意即可。

另一方面，日本在本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发言，是将欧洲战场、印太局势与台海风险挂钩起来谈，意思倒也很明确——“今日乌克兰，明日台湾”，“台湾有事，就是大家都有事”。几乎完全针对中国而来。

发言之外，日本也搞“场边结盟”，与德国、巴西、印度谈多边体系改革，以及防务合作，将自己定位为“安全网络构筑者”，同步接收“美国前卫”、“中等强国支柱”、“西方第一道防线”的时代红利。

如果与往年作比较，日本在本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降低了意识形态对抗的调门，以低姿态的语言搭配“嵌入跨区域安全网络”的行动，避免引起军国主义复活的记忆，同时确保自己成为泛西方安全架构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好让其军国复兴的进程更自然，更符合现实。

对欧美而言，日本还是“以静为下”的那个日本，虽然其作用并非自己最关心的领域，但会梦游式接纳当代的“大和舰”。可以说，中国强大，意味着日本的重要性也水涨船高。

重点是，日本会借着自己战略地位的水涨船高，顺势拉拔台湾地区的战略地位。其方法简单说，就是会在中国发作的边缘频频打“擦边球”，企图让我方不得不适应“日本军国的和平掘起”。这就是“牝常以静胜牡”的道理。

什么是“正常”？

除了“马翻人仰”，若要用一个词汇形容今年局势，我会选择“正常”。在乱局里，什么是“正常”？

在特朗普“先破后立”的愿景下，主流国际社会对何谓“正常”产生了动摇。对于中国、欧洲、美国、印度、东南亚诸国、日韩朝和俄罗斯，乃至于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各方对“正常”世界的看法并无共识，甚至不乏尖锐的矛盾。而此一现象会在今年激化，因为随着美国释放“分蛋糕”概念，让地球上大部分国家——也就是蛋糕——都坐不住了。

这是个大题目，于此无法多谈，只能挑一个具体而微的例子：日本“国家正常化”的正常，除了中俄朝认为不正常，还有哪个国家认为不正常吗？或许，韩国与亲中的国家会同意一半，其他大部分国家恐怕都会认为正常，因为现实需要日本正常化。

这就突出了我方的困境——如果在意世界怎么想，就无法阻止日本军国化，以及所谓“台日共同体”的出现，对美国而言，此一发展方便提高台湾售价，届时，处理台湾问题会比现在棘手得多。

如果中国希望正确定义“正常”这个概念，自然得将台湾这个合理合法应该解决的问题先解决，甚至与“日本军国”问题一并解决，才谈得上自身的“正常发展”，也才有资格指导这个世界如何走向“正常化”，否则一切都流于理想主义空谈。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另一个挑战如，欧洲认为排除中资，自己才能正常发展，我方肯定认为不正常。既如此，应该借由什么工具、姿态与意志彰显真正的“正常”呢？

稍微想一下，你就能理解，为何“马仰人翻”是今年最贴切的春联。用综艺体写这四个字，代表“天下大乱，形势大好”，那些在承平时期的各种投鼠忌器，都会被“乱世”清理干净。大吉。

在乱世，要和平，要发展，就要亮剑。大乱就是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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