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羽扇观金工作室】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全国解放形势已定，人民币开始在关内逐步推行。但此时的东北，却保持着一套独立稳定的货币体系，形成了货币双轨制。

东北行政委员会于1949年2月发出在东北境内禁止使用人民银行钞票的命令

之所以这样安排，关键原因是：人民币刚发行不久，正面临全国性物价上涨压力，如果直接进入东北，容易引发两地币差套利，冲击东北稳定市场。

东北是当时全国最大的重工业基地、粮食基地，一旦被冲击，东北的工业生产、粮食供应都会陷入混乱，无法支撑前线作战。

因此，必须先稳住东北，才能支援全国。

为此，当时的东北局常委、东北财政经济委员会主任陈云在1949年1月19日专门向中央财政经济部（董必武任部长，薛暮桥任秘书长，董后来出任华北人民政府主席，实际上由周恩来直接领导）建议，用人民币逐步替换关内的东北票与长城票，并在山海关设立联合兑换所，关内外物资直接结算、不经过货币套利，最大限度保护东北经济。

而这套成熟、稳定、能支撑全国解放的东北金融体系，它的起点，要回到1945年抗战胜利那一刻。

1945年：胜利到来，金融乱局与接管起步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东北成为国共两党争夺的战略核心。但此时的东北金融，一片混乱。

伪满洲国货币仍在流通，苏联红军也在发行红军票（军用票）。8月14日，国民政府和苏联政府签署《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规定苏军在东北作战，发行军用票作为军费，可以在市场上采购物资，与伪满币等值使用。同时还规定，在苏军撤出中国后，由国民政府收回红军票，相当于由国民政府来承担苏军军费，到1946年5月苏军撤出东北后，发行的红军票共达92亿元。

除此之外，各地杂币、地方票随处可见。

当时市面上流行的伪满洲币和苏联红军票

当年9月，中共中央决定成立东北局，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彭真任书记。彭真在抗战后担任晋察冀分局书记，在巩固发展根据地方面的成绩，得到了教员的肯定，1941年后担任中央组织部部长，中央城市工作部部长等职务。东北局还有其他4位委员分别是陈云、程子华、林枫、伍修权，其中陈云也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林枫是中央委员，程子华是中央候补委员。19日，中央迅速调配2万干部、10万大军挺进东北，拉开根据地建设大幕。

当时中央书记处5位书记，2位候补书记。这次将唯二的两位候补书记全部派往东北，东北的责任之重可见一斑。

抵达东北后的10 月，东北局做出关键决策：在沈阳成立东北银行，作为解放区自主的核心金融机构，由东北人民自治军后勤部长叶季壮担任首任经理（叶季壮在陕甘宁边区时期担任过贸易公司的经理，也是一位经济战线的得力干将）。11月，东北银行在沈阳正式开业，并在新民县印制东北地方法币。因战事紧张，不久后被迫撤离沈阳，经本溪、抚顺、梅河口，1946年5月迁到合江省省会佳木斯市。

东北银行发行的本票 中国证券博物馆馆藏（观察者网摄）

与此同时，在11月3日，国民政府也发行东北九省流通券，试图掌控东北金融主导权。1945年8月，国民党政府为了便于控制东北局势，将东北划分为9个省份及沈阳、哈尔滨、大连三个直辖市。

11月16日，国民党军攻破山海关，陈云紧急飞抵哈尔滨，宣布成立中共北满分局并担任书记，管辖松江、合江、黑龙江、嫩江、兴安五省，扛起北满根据地建设与财经保障的重任。

当时，多个根据地的银行相继成立。

但当时印刷条件困难，加之交通不便，难以建立统一货币机构，所以当时除总行发行东北地方流通券外，辽宁、安东、辽吉（后改辽北）、吉林、嫩江、牡丹江六省(热河后改为长城券)、吉东、东安二专署及克山各发省券与地方券计有十余种之多。

东北地区发行的各种纸币 中国证券博物馆馆藏（观察者网摄）

1945年10月，安东省政府成立，并于11月成立东北银行安东省分行，1946年1月份发行辽东币，不过这是由山东地区的北海银行代印。1949年解放后，安东省分行与辽宁省分行合并，成为辽东省分行。

1946年1月，东北局将辽北省委改为吉江省委，3月，东北银行吉江分行开业，并发行“东北银行吉江流通券”。5月下旬迁移齐齐哈尔，改为嫩江省银行，1947年3月，随着嫩江省和黑龙江省合并为黑嫩省，嫩江省银行也被合并为东北银行黑嫩省分行。

1946年3月建立吉林分行，随后随后更名为吉林省银行。4月份，在延吉市成立吉东银行，同年8月并入吉林省银行。

吉林省银行在1946年发行的地方流通券

另外还有合江银行。1946年1月，合江省政府在佳木斯成立了合江银行。驻地在“伪满州中央银行佳木斯支行”办公大楼。5月东北银行迁到佳木斯后，合江银行撤销。7月1日，东北银行在此楼正式营业。东北银行迁到佳木斯后，派人到长春将印钞印刷设备运到佳木斯，成立了“东北银行工业处”，是东北银行所属的正规造币厂。造币厂对外称“东北民主联军后勤部工业处”，后改名“东北军区后勤部”。1946年8月，东北银行在佳木斯开机印制面值10元、100元的东北流通券，并用东北流通券兑回此前东北银行发行的法币。成为全东北金融的中心。

8月末，东北银行从佳木斯撤离，迁到哈尔滨，成立东北银行总行。但工业处直到1949年9月才从佳木斯迁回沈阳。佳木斯不仅搞印钞，还搞培训。东北银行第一期干部训练班就是1946年在佳木斯开办的。

1946年：陈云定调财经方略，货币统一起步

1946年6月，全面内战爆发，东北解放区进入边作战、边建设、边整顿金融的艰难阶段。

在战争爆发前夕，陈云多次就财经金融工作做出指示。

2月22 日，陈云主持北满分局会议，主要强调3点：第一，准备进行外贸来解决财政困难，因此各县要征收救国公粮（1946年1月，东北局成立了东北贸易总公司，对外称东兴公司。向苏联出口粮食、木材、猪肉、煤炭，换取所需的棉花、布匹以及工业品）；

第2，通过清算敌产，恢复和发展工矿业；

第3，目前没有准备金，因此暂不大量发行纸币。

3月13日，陈云又在北满分局干部座谈会上，提出影响整个东北财经走向的核心思路：财政经济问题，就是收与支的问题，也就是生财之道与理财之道。

生财之道六项：清算敌伪财产、税收、发公债、发票子、征收公粮、贸易；

理财之道五项：紧缩开支、保障教育经费、提倡节约、地方经费自主可调、发展生产；

这一部署把教育经费纳入战时理财，也展现出了东北局领导极强的远见。

5月，东北民主联军撤出四平、长春，东北局迁至哈尔滨，中央批准东北局与北满分局合并。北满分局当即决定：各省停止发行钞票，建立东北银行北满总分行，统一货币发行，贸易公司由银行控制，东北货币统一迈出第一步。

至于怎么统一，陈云多次提出：用煤炭或东北票逐步收回地方票。

对于市场上的红军票，当年12月，解放区确定收兑标准：1 红军票=30东北流通券，开始系统回收红军票，稳定市场信心。

但是对于百元红军票停止使用，为什么？因为当年8月国民党东北行辕（行辕是国民党政府在各地的军政最高机构，在1948年东北行辕被并入了东北“剿总”）突然宣布停用百元红军票，引发挤兑、抢购、物价暴涨，民众财富大幅缩水。

为了防止国统区的废票进入解放区，搜刮解放区的物资，我党领导的东北行政委员会也紧急跟进、停止使用，在停止使用前限期登记兑换。

1947年：大连货币改革大捷，全东北统一加速

1947年，东北军事形势好转，金融统一进入攻坚期。

1月15日，东北第一次财经工作会议在哈尔滨召开，明确两大金融任务：稳定东北银行发行的东北券；禁止再发地方票，已发地方券用东北券与实物收回

3月，调至南满地区工作的陈云，根据南满辽东票和北满东北票（亦称流通券）的流通情况，在南满提出停发停印辽东票，辽东全部家务及开支均由东北财办处统筹统支。

1947年，陈云（右）同萧劲光在中共南满分局、东北民主联军辽东军区所在地临江

5月，东北民主联军发动夏季攻势，解放区扩大16万平方公里，东、西、南、北满连成一片。根据形势发展，陈云及时提出：不仅南满，全东北都要实行统筹统支，为货币统一扫清政治与经济障碍。

8月，东北财经会议正式决定：停发吉林、嫩江、辽西、辽东等省地方券，由东北银行统一收回。地方杂币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合江券、牡丹江券已于1946年冬收回。

1948 年：辽沈战役胜利，东北全境货币统一

1948年，东北迎来决定性胜利，金融体系最终定型。

3月，东北因粮食歉收、纸币增发出现物价暴涨，陈云主导严控货币发行、加强物资调剂，迅速稳住市场。

5月31日，东北局成立东北财经委员会，陈云任主任，李富春任副主任，东北财经工作全面走向正规化、政府化。

6月7日，陈云在东北局常委会议的发言中指出：目前，东北根据地已连成一大片，有了相当规模，而且还在向前发展。因此，东北的一个重要任务是组织好财政经济工作，以适应全国战争的需要。过去在财经工作中一些带军事性质的东西已经过时，与现在的形势很不相称。公粮、税收、林业、铁路运输等，都与农民、市民有极为密切的关系，稍微动一动，就会触及人民利益。这些方面都是由政府负责的，应当把财经工作放到政府中去，这对当前形势及加强政府工作都有好处。

但是随着辽沈战役打响，经济工作又带有军事性质。

9月12日，辽沈战役打响后，陈云在东北局高级干部会议上连续作财经报告，提出三大保障措施：

每月货币收支尽量平衡，少发钞票；

多用物资交换、实物供给，减少货币支付；

让银行成为国营企业总会计，强化货币回笼。

这套组合拳，有力保障了辽沈战役的后勤供给。

10月19日，长春解放，11月2日、沈阳、营口解放，至此东北全境解放。

12月，东北银行总行迁回沈阳，进驻原东三省官银号旧址，接管沈阳金融业；同步收回热河长城券，东北全境货币统一正式完成。

沈阳的接管和大连的斗争

哈尔滨是全国第一个解放的大城市，但沈阳市第一个系统性接管的大城市。

由陈云任主任的沈阳特别市军事管制委员会迅速成立，负责接管沈阳，经济领域由军管会经济委员会王首道负责。沈阳解放前，一些银行资本家抽调巨额资金逃亡关内，私营银号到解放时全部停业。接管过程中，对英国在沈阳的汇丰银行，采取暂不停止其营业的政策，但要求汇丰银行报告营业方针和状况；

对当时群众最关心的金融、物价问题，首要任务是肃清伪币流通、遏制通货膨胀，稳定金融物价，对国民政府的金圆券、东北九省流通券限期收兑，明令禁止金银私相买卖和计价流通，迅速占领货币市场；

对于苏联在东北发行的红军票，因一时难以统计清楚流通量，在收兑完国民政府纸币后，确定以30:1的固定比价限期以东北币收兑完红军票；

对于国民党的官僚资本金融机构——在沈阳的“四行两局一库”（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国农民银行四家银行，中央信托局、邮政储金汇业局两家局，以及中央合作金库），接管后在此基础上组建东北银行沈阳分行，下辖4个支行，总行设在沈阳，

彼时虽然中国人民银行已在华北成立，但还来不及马上统一全国建制，从有利于稳定金融、发展经济、支援解放全中国的大局出发，东北地区仍由东北银行行使国家银行职能。

此时，中国人民银行已在华北成立，但中央决定东北银行暂不合并，继续行使国家银行职能，保持东北金融稳定。

抗战胜利后，大连当时根据《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由苏军进行军事管制。从1945年到1949年，大连是特殊解放区。几股势力在这里交织。10月中旬，首届中共大连市委成立，但仍处于地下状态。

11月8日，大连市政府成立。市长虽是苏方提名的，但副市长、市政府秘书长、公安局长、广播电台台长均由我党指派的人员担任。

12月8日，大连市政府接管横滨正金银行等16家日伪银行；28 日，组建中国工业、中国农业、中国商业三家地方性银行，统一整合接收业务。

1946年6月全面内战爆发，国民党对旅大地区实施严密海陆封锁，粮荒、失业严重，大连陷入经济困境。7月1日，大连三家地方银行正式合并，成立大连银行，规定苏联军用票、伪满洲币、朝鲜币等值同价流通，有效遏止金融黑市。

1947年4月20日，大连银行更名为关东银行，成为旅大地区金融核心。

关东银行1948年发行的纸币

5月23日—27日，面对国民党 “视察团” 携带大量苏军票涌入大连、企图抢购物资扰乱金融的阴谋，关东公署果断推行货币加贴印花改革：只有贴印花的货币才能流通，五天内完成登记，逾期作废。

这场闪电式改革，覆盖总人口95.7%，收回无印币约30亿元，市面流通货币缩减近三分之一，彻底粉碎国民党金融破坏。6月12日，国民党视察团一无所获离开，大连成为国民党在东北唯一未能建立政权的大城市。

1948年11月14日，大连进行第二次货币改革，关东银行发行关东币，大连物价下降20%—25%，形成独立稳定的货币格局。

1950年2月，中苏签订《关于中国长春铁路、旅顺口及大连的协定》，协定规定，大连所有财产凡为苏方租用者，应于1950年内移交中国政府。5月，关东银行由东北银行接管，改为东北银行旅大分行，大连独立货币体系结束。

1950年 —1951年：双轨制结束，东北汇入全国币制

1949 年到1951年，东北继续以独立稳定的金融体系，全力支援全国解放。直到全国大局已定，关内外币制统一提上日程。

1950年上半年，红军票全部收兑，彻底退出流通。

1951年3月20日，中央人民政府发布《关于统一关内外币制的命令》，确定收兑比价：9.5元东北币兑换1元人民币。

新中国第一套人民币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馆藏（观察者网摄）

4月1日，东北银行正式改组为中国人民银行东北区行，开始第一阶段收兑；5月1日，东北币停止流通；12月31日，东北币全部回收完毕。

图为1950年印制发行的东北银行纸币

历时六年的东北解放区金融建设，从乱到治、从分散到统一，最终圆满汇入全国统一的货币体系。陈云与东北金融工作者走出了一条属于中国解放区的金融道路。下一期我们会讲讲上海解放后的金融斗争。

感谢收听本期播客，我们下期再见。

参考资料：

余建亭，《陈云与东北的解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6月

东北解放区财政经济史编写组，《东北解放区财政经济史资料选编》，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1988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