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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藤茂男:我为什么想写下日本主妇的“思秋”?

2020-03-08 09:20:07
导读
国际妇女节(International Women's Day)如今的全称是“联合国妇女权益和国际和平日”(United Nations women's rights and international peace day),在中国又称“国际劳动妇女节”。 然而,并非所有劳动都得到了真正的认可与尊重,带来女性地位的提升。文中的日本主妇们在家中劳动,但在丈夫们“被工作榨干了人类本该有的感性”后,自己也“只能像孩子们玩的新干线火车玩具般,一圈一圈,绕着同一个地方转”。

【文/斋藤茂男】

飘摇着变形的影子

在“前言”那一部分里,我说,当初想写这部纪实文学,原本的出发点并不是“妻子们”,而是“丈夫们”。

说一些个人经历。我曾在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四年间,也就是石油危机冲击最严重的时候,采访过很多日本超大型企业的生产第一线,包括钢铁、汽车、造船、电器、石油化学等产业,这些企业堪称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领头羊。和这次采用的手法一样,我当时也把报道连载在了报纸专栏(之后以《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为题出版)上。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〇年,我在意外伤害保险、音乐器材、贸易、广告相关的大公司里,以在一线工作的、三十多岁到四十岁的中层管理者为采访对象,记录下了他们真实的工作状态(后集结为《何为公司》一书)。

其实,看起来光鲜豪华的写字楼,电视里滚动播放的广告,还有后缀一大串零的巨额销售业绩的“表象”后面,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另一面。如果把目光投向企业内部,可以看到这些支撑着日本经济门面的大企业里,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不停转动,将“男人们”搅入这一壮阔野心中。而当我发现,正是这台机器神奇地把男人们都变成只知道忠诚于企业的工作狂人时,便不寒而栗。

他们对我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说起自己的工作时,没有丝毫抱怨的辛酸,听起来更像是欢快地高歌“我的生活意义”、“工作价值”。可在我看来,这些男人身处企业和社会的残酷框架里,像被什么东西附身般,被逼到一条单行道上,只会马力全开地向前冲。所以我总觉得在他们慷慨激昂的话里,夹杂着某种悲哀。

一方面是日美经济摩擦引起的国际上的指责,另一方面是“日本管理模式”这一词汇在全世界大行其道,被各国企业家所推崇。但大家越是关注,越是想学习所谓的“企业管理优等生日本”,我就越想描写隐藏在这背后的“男人们的悲欢”。

当我跟进孩子们的问题,诸如家庭暴力、拒绝上学、青春期厌食症、自杀等负面现象时,想要记录这个主题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经济实力越来越强大,伴随而来的却是孩子们的颓废和无力感愈发严重,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激起了这样的千层浪呢?每次尝试挖掘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时,都会遇到束手无策的父亲们,他们对孩子们出乎意料的变化难以置信。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父亲们完全想不到是自己亲手酿成了现在的局面,看到他们无助又迷茫的眼神,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如果把这些既是“父亲”又是“丈夫”,同时也是带动经济持续发展的“男人们”,当成一个整体来描写,他们那种士气高涨得近乎变形的表情,才能更真实、更立体地呈现出来。

正因为有了这些复杂的体会,我才开始了这次采访。

采访这种工作,最终能呈现给读者的结果,只是成稿印出来的文章。很多材料都无法变成文字,最终会消失不见。在这次的采访里,也有很多无法变成文字的材料被“浪费”了,其中最多的是我站在主角“妻子们”的背后,若隐若现窥见到的“丈夫们”的真实职场。

我在银行、保险、电脑、电器、贸易等行业的企业中,不停追踪丈夫们在公司如何工作,企业的人事管理系统如何运作。这些背景采访的结果基本都没有写出来,但当我知道“男人们的世界”后,我真心无法再指责他们,虽然在妻子和孩子面前,他们就像昆虫蜕下的空壳一样,是一塌糊涂的存在——早已被工作榨干了人类本该有的感性。

《逃跑可耻却有用》剧照

一个中层管理者的阵亡

在“妻子抛弃丈夫的时刻”这一部分里,在“冰冷的家”一章出场的主人公敏枝的丈夫胜彦,是一家大型意外保险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我当时曾对保险界的情况进行了采访,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这样一个案例,虽然这个案例后来被我扔进了废纸篓。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在中国地区的某城市,距离市中心稍远的一家咖啡厅门前,一位中年男性突然剧烈呕吐,但他还紧紧抱着公文包,走到停车场,倒在了自己的车旁。A先生,四十三岁,在某保险公司担任分公司社长助理,是入职二十年的元老级职员,被送到医院四天后去世,死因是动脉血管破裂。

在A先生去世的一年半前,他从关东地区调到管辖地区的分公司,除了社长助理的业务,还要负责整个县1东部地区近五十家代理店的业务,每天开着公司的车不停奔波,和代理店搞好关系,增加保险公司的签单量。

就在他去世前一个月,公司发起了全国规模的增加保单项目,口号是“发挥出百分之一百零五的能量”。项目刚开始,A先生就对妻子说,“这期间不要拿其他事情烦我”,整个十月份他出勤了二十五天,其中有二十三天是开车奔波在不同的代理店,行驶距离合计超过三千公里,其中一天超过两百公里的就有五天,甚至有两天超过了三百公里。

我后来调查了解到,从他上任到猝死,平均每个月的行驶距离有二百三十公里,项目开始后的那个月尤其多。一天三百公里是什么概念?可以从广岛开到博多,而且是连续多天这样奔波。

项目开始一个月后,十一月一号那天,吃早饭时他自言自语,“觉得好累啊”,第二天晚上,他似乎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很罕见地直直注视着她的脸,但最后一句话也没说,睡下了。倒下的那天早上,他还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这么累”,便出了门。转了几家店铺后,他想在咖啡厅歇一会儿的,结果在店门口就不行了。

A先生毕业于庆应大学,曾是体育健将,工作拼命。在追踪他的猝死原因时,我了解到保险业的激烈竞争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了,最近愈演愈烈。刚开始各个公司的业务对象以“个体经营公司”为主,后来慢慢把客户重心转移到个人和普通家庭等大众群体。当时业界流行“抢到大众保险市场就是抢到市场第一”的信条,所以各大公司都主推大众保险。一九六九年起,大中小公司先后推出十年到期的“长期综合保险”,比如储蓄型的火灾险。由此开始了混乱的合同争夺战,也被称为“长期综合险战争”。一时间市场上硝烟弥漫。

一九七九年,“储蓄型家庭交通事故意外险”——俗称“储蓄家庭险”开始发售,也拉开了竞争激烈的“第二次大战”。每间店铺的门口都挂着“储蓄家庭险,长期大甩卖”,公司内部到处贴着标语,“早上加油签一单,晚上追着签一单,不吃午饭再签一单”。办公室里领导们的声音震耳欲聋,“完不成合同指标不要回公司!”、“发挥出你的最大能力!”没有完成业绩的员工,名字会被贴在宣传栏里。大家都叫苦连天,背后称此为“储蓄家庭险法西斯主义”。

大部分意外伤害险公司都采取代理店制度,和代理店搞好关系也成了员工的主要工作之一。但实际情况如何呢……比如汽车保险,可能有很多家保险公司去找经销商和修理工厂拉关系,当汽车热销的时候,经销商这边会决定与哪一家保险公司合作,因此保险人员必须趁着对方公司的销售从公司离开前的早会时间,或是晚上下班回公司的空当,抓紧时间频繁拜访。

有一份调查显示,销售部门员工的下班时间在晚上八点后的占到43%,星期六加班的有30%,全年无休的有11%,一年只休息五天以内的人,竟然占到了半数。

保险销售人员为了维系和代理店的关系,有时候不得不被迫购买对方经销的汽车,甚至有的人连驾照都没有,还要每年重新换购,也有的人买了两部车,有一部就常年躺在经销商的车库里。

A先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阵亡”的,留下了在职场上认识的妻子,和还在读小学、初中的三个孩子……

等待着骚扰电话……

“男人们的战争”背后,是妻子们对丈夫没有尽头的等待,这种无奈与年龄无关。在妻子们身上,我看到了与丈夫们截然相反的另一种世相。

这里记录的是其中一位妻子,在收集素材的过程中,她的倾诉也是我的重要参考材料之一。

“我有一个五岁、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正常来说,我现在应该是全身心抚养孩子的阶段,其他事情都没空考虑。可我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如此孤独。”

“我们生活在安静的小区一角,与孩子们的对话是我唯一的‘说话’时间。以前我们租的是独门独院,经常和邻居们打招呼聊天,我也常常去串门,因为大家的孩子都差不多大。可搬来小区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和邻居没有接触的机会,每家每户的房子格局也相似,我在家的时候,总觉得在和什么做着对抗,反正挺不舒服的。”

“丈夫今年三十二岁,是普通的上班族。我们六年前结婚,从学生时代谈恋爱开始算的话,在一起有十年了。我们认识一年后,就以结婚为目的开始交往,彼此间很熟悉,对方的缺点优点都了如指掌。他刚结婚那会儿还不是现在这样,不知道是公司给他的压力太大,还是工作比较适合他,后来他成了工作狂,拼命的劲儿让人害怕。每个月的加班时间都达到公司规定上限的四十个小时,回到家基本上九十点了,连星期天上午也要去公司三四个小时,休息日上班也是常有的事儿,就算偶尔在家,也是关在房间里自己做事情。我结婚后就辞职了,现在家里有两个孩子,也不好出去找工作。生第一个孩子时手忙脚乱,不过也有很多快乐,每天过得很充实。但生第二个孩子时,没那么兴奋了,经验也多了,不至于那么慌乱。”

“在家里,只有我和孩子们玩,和丈夫的距离渐渐远了。每天下班回来,他都筋疲力尽的样子,喝点小酒,说话也不考虑我的感受,说什么‘喝酒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最惬意’,基本上不和我交流,对我说的话也是用‘嗯嗯’这些敷衍而已。还说什么‘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你就说’,好像和我不能聊天似的。我能做的只有做饭洗衣服这些,那和家政妇有什么区别呢?”

“前不久,我和他说话,他应付了两句,我就说,‘我不是家政妇,你能不能和我好好说话’,结果他自言自语嘟囔起来,‘我也是做财务做领导的人,想出轨的话,女孩子也是一抓一大把……’这话还不如不说呢。我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在想,‘就你这能力还出轨,连自己妻子都满足不了……’”

“所以说,我们的性关系也是冷淡至极。我觉得他对这一点也很在意,所以趁着他偶尔早回来,我就委婉提议,‘要不今天早点睡?’结果他回我一句,‘早点睡,睡的时间就更短了’。他明知道我的意思,还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更生气了。工作日的时候,他天天累得不行,我也没心情提这种要求,好不容易到周末了,又喝得醉醺醺回来。所以生完我们家老二之后,我们大概就做过一两次稍微满意的。”

“最近家里常常有骚扰电话打来,我突然想到,和对方聊聊天也不错啊,可能是因为身体上没得到满足吧。”

“我二十九岁了,每天都过成这样子。有时候也在想,等孩子们长大离开了这个家后,我怎么办呢?但反过来想,到时也可以做很多现在不能做的事情,只是目前这个阶段,要照顾孩子,时间被打得很零碎,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孩子们离开之前,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为之努力。不,应该说是在心里想着要努力,现在被家政妇和保姆的活儿捆着,什么都做不了呢。”

我想直接向社长投诉

经由因工作关系认识的一位心理咨询师的介绍,我认识了雾子。我们见面的时候,她正和丈夫处于分居状态,我刚好开始做“妻子们”的采访,于是也采访了她,这是录音内容的一部分。

记者:您先生是工作狂吗?

雾子:是典型的工作狂。我甚至想过直接找他的社长投诉,想问问他,您知不知道我们家的状态,我想把丈夫从公司里抢回来……他每天到家都过了十一点,最早的时候,也是九点半之后,过了十二点是常有之事,平均下来肯定有十一点……每周说是休息两天,但完完整整休息两天的情况从来没有过,一天外出,另一天的时间被打散,可能上午出去,可能是一会儿……三连休也有一天要打折扣……甚至过年也只能休息一天或者两天。

记者:您先生做什么工作?

雾子:在广告代理店,负责销售……

记者:类似电通和博报堂这些公司吧……

雾子:是某某公司。

记者:(刚结婚)一开始就回来很晚吗?

雾子:不是,刚开始没这么严重,后来给他分配了岗位,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好,就是云雀、家庭餐馆这些,比如哪里新开了某家餐馆,他负责和对方维系关系,突然间出差就多了很多……不过关于店的信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记者:也就是负责了这个工作后开始变得很忙?

雾子:是的。我自己能力一般,他能力比较强,所以我愿意在背后帮他,让他尽情发挥。有时候我像秘书一样帮他剪下报纸上的新闻,也会从工资里给他充足的零花钱,我除了这些也做不了别的,所以也希望他能够……

记者:我可能说得有些夸张,算不算是你在他身上下了赌注呢……

雾子: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还是因为喜欢他吧,看到他一步步变好,我也会很开心……

(他们后来有了孩子,雾子在深夜哄孩子睡觉、一脸憔悴的时候,一想到丈夫做的事情就心寒。他在外面有了情人,而且是雾子认识的女性,是丈夫以前的朋友。这位女性离婚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为她担心过……)

记者:所以,你见过她吗?

雾子:见过,说起来有点乱了……(从我住的地方)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记者: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是公寓还是……?

雾子:和我们住的公寓差不多……她家里也有不少家居用品,毕竟之前结过婚。我突然闯到她家,过去一看,还真是新婚房子的感觉……

记者:对方吓了一跳吧,突然杀过来。

雾子:表情像见到恶魔一样。

记者:说了什么呢?有没有吼起来?

雾子:说了什么呢……好像说了些什么不好意思,你把丈夫还给我吧,之类的。

记者: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雾子:嗯,她给我打过电话,说想和我交朋友……当时我们还没见过面。后来也只是打电话,因为我们俩老家在一个地方,也就多了层亲密感,也是因为这个,对我的打击很大……

记者:当时您先生也在现场吗?

雾子:没有没有……(在现场吗?)在,我过了晚上十二点找上门的。我当时不知道她家的确切地址,就在书店的地图册上查了查,大概有了方向,后来在附近晃荡了三十多分钟才确定。

记者:当时他们俩是什么情况?正在亲热当中吗?

雾子:没有。当时时间也不早了,想着应该也休息了。嗯,然后……

记者:您先生吓坏了吧?

雾子:吓得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门口,表情好像在说“出去,我们到外面说”,反正不想让我进去……我抱着孩子去的,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我挤着门缝,使劲钻进去了,一直往房间里面走,(一直走到了卧室?)是的……

记者:然后,她说,让你坐?

雾子:是的,让我坐下了。

记者:然后呢?开始哭天喊地?

雾子:没有,完全没有。总之我进去了,当时,有种满足的感觉……我对她说,你把他还给我吧,我们约定好。但她没有回答我,可能她没这么打算……我等了等,还是没有回应。但我让她看到了我们的孩子,就这一点,我也觉得够了……

(雾子接受采访的时候,刚接触到“让战争消失的女人集会”运动。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我重新发现了自己。”分开时,她的表情很阳光。那之后,她给我来信,说离开了丈夫,因这场运动认识了新的伴侣,开始了新的人生。)

像新干线火车玩具

我开始写“妻子们”的故事后,有很多素不相识的读者,给刊登连载的报社寄来了很多信函,其中有不少女性都坦率地表露了切身感受。

“读了您的大作《日本的幸福》第一部‘妻子们的思秋期’,我忍不住想给您写信。我之前从没有给报社写过信,但这次无论如何都想提笔写些什么,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读这个系列的第一感受是:‘就是这个!这么久以来困扰我的烦恼就是这个……’但不可否认,我读着读着也会冒出矛盾的念头,‘事到如今还瞎想什么’,所以真的很烦恼,就像口袋里的老鼠,找不到出口。”

“我今年三十二岁,这个春天,我女儿就要读小学了,儿子也三岁了。每天,我早上七点目送丈夫出门上班,一直到夜里十二点等到他回来。漫长的一天里,我是母亲的角色,做家务、带孩子,得不到解放。有大把时间,可以听音乐、读书,一个人想做什么都行,也没有什么不自由。可一个星期有六天,都是我和孩子三个人吃晚饭,这已经成了自然。结婚七年了,我从没有机会说‘等爸爸回来了,大家一起吃晚饭吧’这样的话。”

“七年间,一次也没有。”

“丈夫三十五岁,是个温柔稳重的男人,身体健康,喜欢音乐和读书,不发牢骚,周围的人也很尊重他,信赖他。我一直认为,我选择他做丈夫,他选择我做妻子,我们的结合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可是,重新审视现在的生活时我会觉得,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今后的人生可能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幸福。每次我苦恼到最后就会想,有些女人的丈夫病了不能出去工作,有些女人守寡,还有些男人酗酒……可我们家那位身体健康又体贴,和那些女人相比,我不是很幸福吗……想到这里我就心安不少,所以每次都解决不了问题,烦恼被我强行按压下去后就不了了之了。连载里的内容,正是我这八年来的困扰所在,可也正是因为八年了,我才会想,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

“读了这个专栏后,我有一种安心感,‘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啊……’,但同时也忍不住生气,‘这么多女人被逼到走投无路……’越想越生气。”

“我有时候担心,会不会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安静的街区,等着丈夫回家,等着孩子回来,一个人吃饭,孤独终老……我也太不甘心了,想着想着就要哭出来。”

“我不能喝酒,不会有酒精依赖症的问题,但如果能有什么事情让我赌上全部并为之兴奋的话,比如恋爱,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沦陷其中。道德界限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好在我没有对象,可一旦这样的人出现,就麻烦了。”

“只要丈夫还在工作,我就只能像孩子们玩的新干线火车玩具般,一圈一圈,绕着同一个地方转。我后来决定,必须改变自己的想法,在这个家之外的地方找到些什么,否则什么都改变不了。"

“每个人都是蜗牛,背上有重重的壳,眼睛紧紧盯着一个地方努力活着。我现在就是靠这个念头支撑着活下去,别人家看起来都是阖家圆满,但其实哪有那么容易?"

“我一边写这封信,一边找到了自己的结论,那就是‘哪怕不幸福,也要装出看起来幸福的笑脸这种事已经够了,消沉的时候,这样只会让自己更消沉……’不应该像以前那样勉强自己了。结婚这么久,每天只能和丈夫说上两句话,我安慰自己,说不定是上帝在吃醋,才这样对待有着完美邂逅的我们……”

像冻粉一样松松垮垮……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每天的生活就像传输带的流水线作业一成不变,这位年轻的主妇把陷于空虚的日常生活轨道,比喻成了新干线玩具,而年龄稍大的妻子们的来信则更加灰暗。之前给我们寄信写“和妓女有什么区别呢……”(可以参考本书第一部分“读者来函”)的那位女性,在“妻子们的思秋期”连载结束后,再次给我们写信。

那篇文章描写了中老年妻子们的迷茫,激发了我的想象力。

“‘妻子抛弃丈夫的时刻’,我是一气呵成读完的,好几次都读得反胃,给我的冲击太大了。这个系列撬动了日本社会里的所有家庭,也包括我们家,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尤其是那些性关系冷漠,对性绝望的妻子们的心声,让我深深感慨太不容易了……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情况。"

“在第一部分的‘读者来函’里,我写了‘没有情感牵绊的拥抱,和妓女有什么区别呢……’朋友读了之后,打电话来问我,‘这个是你写的吗?’我说‘是的呀……’结果她和我聊了三个小时,把她和丈夫之间那点事也全抖落了出来。‘虽说主妇们有朋友相互倾诉,也彼此鼓励说女人要活出自己,可在最深处的性问题上,始终难以启齿’……"

“她的先生是毕业于东京大学的精英。有一天,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争吵后,他冷冰冰地说了句:‘我总觉得老二长得不像我,会不会不是亲生的?’虽然她当时没在嘴上还击,但心里留下了很深的伤害。直到现在,她丈夫生气的时候,还是会对她动手,有时候还殴打他口中和他长得不像的二儿子,可夜里又强行要求亲热……真是让人唏嘘。"

“‘一整天,没有一句人话,晚上还那副德行。对他来说,性什么的就像撒尿一样吧。因为攒了很多尿,就会有尿意。那我岂不就是个厕所……’"

“被逼得走投无路,连分手的心都有了。"

“过了几天,另一个朋友打来电话说‘我总算找到了能说这个事情的人’,听她讲了她和丈夫之间的性烦恼,说了好久,我听得一阵惊讶,然后她说,她丈夫也讲过‘二女儿怎么看都不像我的孩子’这样的话。"

“‘生老二的时候,根本就不能回老家生,他那句话太伤人了……我当时听到他那么说,真是受够了!’后来那天晚上,丈夫好像借题生事一样,竟然把酒馆的妈妈桑带回家,在家里喝酒闹了一整夜,她塞住耳朵,和女儿在隔壁房间忍着。"

“男人为什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呢?难道是他们对自己没有自信,才会想‘是不是其他人的孩子?’女人怎么也理解不了。"

“丈夫今天睡得很早,我心想太好了,这才有空写这封信。可内心里,一想到今后还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我就难以忍受。男人和女人都是‘二分之一人’,所以才凑成了夫妻,成为彼此的工具一起生活,简直像冻粉捏出来的家庭啊。看起来光溜好看,可实际上松松垮垮,一碰就散了……”

“可是,当今的日本社会正是靠这些人在支撑着,想想就可怕。”

本文节选自《妻子们的思秋期》——

【日】斋藤茂南 著《妻子们的思秋期》

浙江人民出版社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斋藤茂男

斋藤茂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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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妻子们的思秋期》 | 责任编辑: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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