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观鱼对话《八千里路云和月》导演张永新:年轻观众对历史的认知非常犀利,不能糊弄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4-28 16:04
编者按:距离《觉醒年代》成为现象级历史题材剧,已过去了五年,这期间,导演张永新一直没有新的作品播出,直到今年4月,以抗日战争为故事背景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开播。
这部剧讲述了将军与厨子命运错位的故事。国民党旅长张云魁一心报国,却因高层指挥不当、军队内部腐化而蒙冤;厨子孟万福,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却被国民党抓去充军,受张云魁“临终”托付远赴南京报丧。不料张云魁奇迹生还,但战争年代信息不畅,误会丛生——张云魁和妻子都误以为对方丧生,孟万福的未婚妻韩小月误以为孟万福战死。厨子与将军从此阴差阳错地以对方之名继续投身抗日事业。张云魁加入游击队,成为共产党的一员,和小月携手抗敌;而孟万福则照料起张云魁一家老小,活成了“张云魁”。
由于一如往常没有启用话题度大的所谓“流量”演员,剧集开播时声量并不高,然而,随着剧情推进,这部剧凭借双线叙事和拉大场域的抗战视角逐渐发酵。此外,围绕剧中情感线的讨论也颇为热烈,大结局播出后,网上出现了对四人情感关系错位的不同看法。
近日,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独家对话《八千里路云和月》导演张永新。针对观众关心的选角思路、张家“宅斗”是否用力过猛、男主角戏份比重、女性角色力量,以及与于和伟三搭等问题,张永新一一作出回应。
张永新强调这是一部群像戏,戏份多少并非判断“戏眼”的标准。他不愿用“被迫”形容孟万福的成长,而是将其解读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淬炼与重塑,每一个看似身不由己的选择,最终沉淀为自发的信仰和行动。
“今天的观众,特别是年轻观众,我认为他们对历史的认知非常犀利。作为创作者,我们不能有糊弄的想法,创作者要有敬畏之心。”
【对话/新潮观鱼 严珊珊】
“剧本辗转到了我手里,正好我一直想拍抗战故事”
新潮观鱼:张导您好,很高兴与您交流。《觉醒年代》的成功让大家觉得您很会拍革命历史题材,我们很好奇,这部以抗战为故事背景的《八千里路云和月》,是题材先行的“命题作文”,还是自发的创作?片名会让人想到岳飞的词和1947年的同名抗战电影,这其中有关联吗?
张永新: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部剧绝对不是“任务剧”,而是编剧老师自发原创的剧本。他们多年前有了这个想法,然后落实了剧本,但阴差阳错一直没拍成,后来这个剧本辗转到了我手里,我很感兴趣。
因为我特别渴望能在这个阶段拍一部讲述抗日战争故事的剧,我想看看那段历史能带给今天的人们什么样的感受。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一拍即合。大家都希望能在那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找到一个能写家国、写热血、写青春、写成长的故事,去叩问这些命题、去讲述我们民族高贵的精气神的凝聚。
剧名是编剧老师的功劳,其实筹备阶段它一度叫《厨子与将军》,后来改成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白杨老师主演的那部经典电影我们都看过,我记得还有同名的电视纪录片和电视剧。不过,归根结底这句词出自岳飞的《满江红·写怀》,我们没有往“重名”那方面想,主要是因为这八个字能准确地形容我们这部剧所建构的戏剧空间——无论是物理和时间上的大跨度,还是那个时代的整体状况——与我们的创作诉求高度一致。
当初我们和编剧老师讨论这部戏真正的骨架和“戏眼”是什么,在漫长的抗战历程中,我们故事选择了1937年8月淞沪会战开始,到1945年抗战胜利,历经九个中秋节,没有一个是在平顺中度过的。中秋节是我们中国人特别看重的节日,但那九年里的每次团圆背后,总是裹挟着硝烟和风雨,夹杂人生的大起大伏,大悲大喜,构成了极其强烈的戏剧冲突,这种冲突是我们做一部好剧的基础。片尾曲的《九个月亮》就是一个意象,用来指代九个中秋节。
新潮观鱼:很多观众表示,《八千里路云和月》没有只盯着英雄将领,而是从国家兴亡“伙夫”有责的切口展现了全景式抗战故事,我们看到孟万福从幻想“事不关己”到领悟“覆巢之下无完卵”,这种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过程中几次想逃跑,您是否想展现普通人面对战争的“被迫成长”?
张永新:首先,我以为一个人的成长没有“被迫”之说,无论你想不想,生命的历程都必须往前走,这是历史的长河在我们短暂的生命中所形成的观照。
我们为什么有一条线是用孟万福的视角来讲故事?因为他是当时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中的普通一员。作为一个饱受欺凌的底层小人物,他的起点不高,信奉的生存哲学是如何让“小我”活得自如。但是命运的吊诡就在于,他卷入了时代的洪流中,他上了战场,也完成了对旅长的承诺,甚至后来肩负起了照顾旅长家人的责任,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其实就是他内心自发的成长,让他完成了从“小我”到“大我”的转变。
孟万福这个角色的生命弧光非常长,也非常耀眼,我们想让此类角色的转变呈现一个自然的过程。因为一个人价值观、理解力和判断力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还需要一些突发事件的刺激,尤其是绝境,最能考验一个人真正的三观是什么。
整个时代的洪流所淬炼、解构和重新建构出来的,恰恰是各色人等在所处时代中最真实的状态。像孟万福,他最终成长为一个共产主义战士,但这个过程也有反复,我们就想按照这种最真实的逻辑来塑造人物。假如我们用生活的经纬来看他,他有血有肉,有很多优点,也有性格瑕疵,很复杂,他身上体现了那个时代很多普通人的感受——当战争危险离我还很远的时候,如何安放“小我”,当时代的推手将我推至十字路口时,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命题不仅是孟万福一个人面对,张云旗、李淑媛这些跟他同时代的人,都在面临抉择。随着剧情的推展,你会看到有人高唱《满江红》,满嘴仁义道德,但当大厦将倾,还是做出了精致利己的选择。那些沉渣,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真正的主流是众志成城的四万万五千万人,无数个孟万福、丁玉娇、张云魁、张汝贤、田家泰、韩小月,才构成了这个民族的主体。
时代的大潮滚滚向前,泥沙俱下,那些不堪的东西最终会被时代冲刷掉,荡涤出我们这个民族真正的精神。这也是我们这个民族浴火重生、涅槃重生的必经之路。
我们这部剧想尽可能把场域开得大一些,让观众看到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如何做选择。路在脚下,往哪走全看你的双脚,有人走向光明,有人走向沉沦,有人走向黑暗,甚至有人走向背叛,各色人等才构成真正的大千世界。
“这是一部群像戏,选角时我们深思熟虑”
新潮观鱼:孟万福这个角色前后期的对比引发了很多讨论,有观众认为这部剧的“戏眼”落在了孟万福身上,您怎么看这种讨论?
张永新:首先感谢观众朋友们细致的观察,但我想强调,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群像戏,也就是说,戏份大小、出场时长,未必是判断一部剧“戏眼”的唯一标准。
这部剧里的角色各自在成长,严格来说,是双线叙事——一个是战争区域的硝烟板块,另一个是后方的烟火板块,相当于一枚硬币的两面。后方何尝不是战场,烟火中何尝没有硝烟?这是一种镜像关系,就像剧中两个人要互换名字,张云魁躲藏时期隐姓埋名,用勤务兵“孔二包”的名字来生存;而“孔二包”是孟万福前期的一个“分身”,随着剧情展开,他也一度被迫扮演“张云魁”,并最终把自己活成了张云魁。在那样一个乱世中,这是光怪陆离、阴差阳错的命运抉择。
剧中的人物都不是十全十美。王阳饰演的张云魁,从奔赴战场,到蒙冤,再到努力洗冤,最后成长为新四军指战员,随着戏剧勾连,这个角色的人生路径逐渐清晰,展现了一个人在精神层面经历淬炼后的蜕变。他虽然没有孟万福的势利、机巧,但他也有笨拙和执拗的一面,需要一步步破除内心深处的执念。
还有张汝贤这个角色,我们看到了老太爷的大义,看到他作为最后一波仕人坚守的文人精神,傲岸、有风骨,但同时我们也调侃了他身上所谓的“迂腐”和“食古不化”,特别是在和万福的冲突中所暴露的“抱残守缺”,这是一体两面的,恰恰是一个真实的人的精神构成。
孟万福这种 “苟活派”, 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他的人生哲学是“只要能活,可以跪万物”,可是他骨子里又信奉“膝盖只能跪天跪地跪爹娘”。那我们就要考量他的“跪”到底是什么层面上的“跪”。从生理意义上讲,双膝一弯膝头着地,就是跪;但在特殊环境下,为了内心深处更大的目标,必须要和敌人周旋,那就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不跪”,这是一种辩证的关系。
我一再强调这部剧是群像戏,王阳、万茜、黄澄澄、于和伟、毕彦君、王和老师,每个人都在努力塑造角色,都是非常优秀的演员。合作中我最真切的体会就是,他们都是一群用生命去演戏的人,作为导演,我非常敬佩他们。
新潮观鱼:在这部剧里,我们看到了演员黄澄澄这样观众不太熟悉但特别“贴”角色的演员,在偏好流量的当下影视市场,当初剧组怎么有魄力定下来他演孟万福的?
张永新:这部剧所有选角,都是由我们导演团队、制片部门和平台一起商讨决定的。我认为我们有一套比较科学的筛选体系,每个角色都有备选,大家一起推荐适合这个角色的1号2号3号4号演员,然后我们再去看他们以往的作品和表演片段,有时候甚至会看完全集。
每个演员的表演能力如何,在他们之前的作品里是留有痕迹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讨论、做论证,某些角色还会开会商议,直至确定最合适的选角。
我和黄澄澄老师是第一次合作,他作为青年演员,表演质量非常高,塑造过很多鲜活的角色,我能看出来他身上的潜质,包括他的爆发力,那种灵活的劲儿,尤其是他对底层小人物有独特的理解。看到观众朋友们认可他的塑造,我们作为主创也很开心。
新潮观鱼:有部分观众觉得张家所谓“宅斗”的剧情,万福的一些表现是不是“用力过猛”,您怎么看?
张永新:我也注意到了,有些网友是这么判断的,对此我们持一种开放、虚心的态度。一部剧出来后,观众朋友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见仁见智,各种评判我们都接受。
我想强调的是,在上海因为房子问题产生的争斗,我们要做的不是“宅斗”,而是换了一个环境的战场,这个战场更聚焦,矛盾冲突极其尖锐。目的是要用这种高密度、强化的戏剧冲突,来塑造丁玉娇、孟万福他们在另一个“战场”上的博弈。
尤其像丁玉娇这种角色,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夫人,到真正感知到生活的艰难和残酷,甚至发现射向你的暗箭竟然来自亲人,人性中“恶”的那一面在战乱的裹挟中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这里面还夹杂着亲情,会让一个内心深处不设防的人手足无措。
丁玉娇在这种被伤害被侵害的过程中一点点成长,我认为这里写得很真实,因为她要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一方面和恶亲戚做斗争,另一方面又和孟万福之间因为某些具体的事产生分歧,这里面还有他俩阶层上的差异。在这种既合作又斗争,最后一起往前走的过程中,我们能看到人底色里最温暖的东西,也会鞭挞那些最丑恶的东西。
我们通过上海弄堂里的一栋房子,聚焦了社会万花筒里的一个子单元,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日本人的侵略、因为战乱导致的外界压迫,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个人在利益面前何去何从。这个群像场域描绘了这些人各自的生存态势,以及他们命运走向的必然。
新潮观鱼:剧中有段情节引发了热议,万福骂忍气吞声的丁玉娇和舍命救自己的张云魁都是“大傻子”,丁玉娇气急之下打了万福三巴掌,后来在丁玉娇崩溃时万福把这巴掌还回去了,可以分享下这组情节的设计吗?
张永新:我们在艺术创作里特意做了这种勾连和设定,有点像“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处理方式,这种信息上的闭环和镜像关系,是承载叙事的一个手段。一些道具,像万福给小月的发簪,玉娇的蚕豆,小月给万福的“云遮月”荷包,都有戏剧闭环,这都裹挟着人物命运起伏,会让观众唏嘘不已。
这三巴掌,就是两个各自无助的人在那一刻的对撞。玉娇为什么会突然暴起打人?那是她内心深处绝望的外放——到上海寻夫,没寻到,太爷和刘嫂也失踪了,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却活得像寄人篱下,磨难重重,让她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心理彻底失衡了。那时候她心中最大的不解是什么?她可能对自己的存在都产生了怀疑。恰恰在这个阶段,孟万福用他那套人生哲学做了一番表达,他着急于丁玉娇这一类人的“体面”,已经影响到了“生存”,他跟丁玉娇形成了极大的对照。
如果仔细看丁玉娇的反应和状态,那三巴掌打完以后其实她内心有懊恼和懊悔,但也没有能当场给万福道歉,只是用手反复擦桌子。后来等她和万福达成共识的时候,她对万福说要不然你打我三巴掌“还回来”,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道歉。
“大悲大喜的戏不宜多,我们去咀嚼苦难,不是要消费苦难”
新潮观鱼:从《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觉醒年代》到《八千里路云和月》,您很擅长塑造男性群像,同时也会打造有力量的女性角色,这部剧有关丁玉娇和韩小月这两个角色的讨论很多,与演员合作的感受如何?
张永新:演丁玉娇的万茜老师和演韩小月的王和老师,我都是头一回跟她们合作,我觉得她们都很好地完成了角色塑造。
丁玉娇这个角色从表演上来说,难度非常大,所经受的这种大悲大喜、大荣大辱、跌宕起伏,命运震荡的速度是最大的,表演难度很大。我认为万茜奉献了非常精准、非常高级的表演,把这个角色塑造得感人肺腑,在我看来非常成功。
王和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演员,她身上这种青春朝气,甚至带一些稚气的状态,恰恰吻合小月的人生轨迹,有一种青春无处不在的力量感。她哪怕不演,站在镜头内,也会带给观众一种联想。这就是演员在塑造角色时非常好的状态。
新潮观鱼:现在很多观众都喜欢看轻松下饭的剧,抗战剧难免会有一些情绪特别强烈、让人不太忍心看的镜头。我看花絮里您提到这种戏“不宜多”,您会有意控制这类镜头的比重吗?
张永新:会。比如丁玉娇雨中怒吼那段,那是她人生产生质变的一场戏,她被压到最低谷后绝地重生的关键节点,这种戏的表演张力极大,对演员考验非常大。我在片场强调“不宜反复拍”,因为这个过程极其消耗演员的体力和心力。演完一场戏以后,你会发现演员都不说话了,他们默默地坐在片场,要缓一会儿。但是从叙事的角度来说,为了发挥戏剧强冲突的作用,这种戏又回避不了。所以我想强调的是,在那样一个乱世当中,我们去咀嚼苦难,不是要消费苦难。
新潮观鱼:这部剧的战争场面也比较克制,每当有伤亡出现时,就会响起悲壮的唢呐配上清澈积极的童声,看剧时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体验,您是否希望通过童声“消解”观众的揪心?
张永新:在我们中华文化谱系里,当孩子都唱起战歌,意味着所有人都卷入了战争,到了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是最后一战。换个角度来理解,战争本该发生在谁和谁之间?当战争把母亲、孩子都逼到濒死绝境时,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来说,听到孩子用这么纯粹和干净的声音唱起战歌时,他们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个点,恰恰是我们想表达的东西。我认为童声唱战歌内在的精神肌理,就是咱们中国人骨子里那种不畏强权、不畏暴政、不畏惧敌人的精神,我们不畏侵略,或者愤而抗击,这种气节深植于中华民族精神文化当中。正如国歌里所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被逼到绝境时,我们这个民族绝不会低头,这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精气神。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在剧里,有个不到一分钟的画面——抗战初期,一群孩子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发抗日救亡传单。小队伍里领头者是一位老师,那是一个年长者,也是文化工作者、教育工作者,这首歌是老师教给孩子们的。这样一种薪火相传,浸润在我们所有中国人的心脉与血脉之中。
我把这首歌放进剧里,一方面是因为《义勇军进行曲》本身准确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精气神,另一方面,当这首歌由一群孩子唱出来时,你不禁会思考,孩子们当时未必全然理解歌词的含义,更不知道短短十几年后,这首《风云儿女》的主题曲会成为新中国的国歌。
孩子们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只是那个时代的一个表征,但如果我们从今天回望那段历史,会发现,正是在这样平平常常的状态下孕育出了中华民族的底色。短短十几年后,这首歌就传唱大江南北、响遍神州大地,成为新中国的国歌。我希望通过这一细节,展现历史带给我们的抚今追昔的独特魅力。
“于和伟、张桐都是老朋友了,这次的角色也很适合他们”
新潮观鱼:观众在《八百里路云和月》看到了不少《觉醒年代》老熟人,包括于和伟和张桐老师,这次合作您的感受如何?
张永新:我和于和伟老师和张桐老师都是好朋友,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看到这部剧有合适的角色,设定符合他们的性格和表演状态,就邀请他们加入了。
片场花絮中的导演张永新(右)和于和伟 视频截图
和伟老师扮演的田家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作为一个民族实业家,有着和万福完全不一样的生存态势,某种意义上他们也可以互为镜像关系。他身上有着孟万福的困惑,也有张云魁的困惑,他可以说也是张云魁的另外一个折射。
张桐老师扮演的谢语峰是一个新四军的指挥员,他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那种精气神,和张云魁形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参照与对比,这是编剧老师在一度创作里打下的底子,这个故事是大环套小环的关系。我们从一开始就形成了这个概念,就是强化对比关系。
新潮观鱼:我看画面也用了很多对比,比如白家宅被战火摧毁时,镜头给了血溅落在棉花上的特写,红与白的对撞很有冲击感。听说剧组花了好几个月种棉花,这是您在开拍前就想好的镜头语言吗?
张永新:对,这是在剧本论证过程中产生的想法,围读的时候我们设定了用白家宅和柳镇来侧写淞沪会战,一开始倒是没想过要种,想试着找找哪个地方有棉花田。
过完年我们才开机,那时候全国有棉花地的地方比较少,我们也想过要不要去新疆或者海南取景,但是算来算去成本都太高了,操作起来不现实,索性退而求其次,自己种。一开始我们想得很好,规划要种多少亩,但是后来条件限制,规模种得不大。剧组很呵护这块棉花地,整天提心吊胆,就怕它被破坏了或者蔫了,还请了专人去维护。
为什么在棉花地打?这是淞沪会战的一个特点,长三角地区自古以来就是中国棉花种植的重要区域,棉花也是我们无数中国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棉花地都成了战场,说明已经退无可退了。镜头里,洁白的棉花和猩红狰狞的鲜血一碰撞,观众从视觉和心理上,会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以及战争对我们生活的侵害。
正如剧中张云魁所说,我们没办法再往后退了,因为身后站的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孩子,我们往哪退,苦难就会降临到哪里。所以他们退无可退,才会形成这种决战的态势。当时祖国不也是这样吗?我们退无可退,输不起了,再输那就是完全意义上的“亡国”。
新潮观鱼:我们看到您的作品基本上都响应了“剧本中心制”的号召,文本非常扎实,不是靠“人带剧”,《觉醒年代》之后时隔五年我们才看到这部《八千里路云和月》,是因为一直在挑剧本吗?面对现在越来越敏锐的年轻观众,您在拍历史题材时会不会有一些特别的考量?
张永新:这五年,我们也是不断在看剧本,接触不同的项目。对我来说,关键是一部作品真正的原动力在哪里?一度创作对于一部剧到底意味着什么?一切都要服务于讲好故事,讲好中国人的故事,坚持人民史观。
比如说抗战题材,一定要想清楚这个故事如何能传达出抗战时期中国人的精气神,这是灵魂,不会说想着去选用一些什么样的演员,靠他们引起大家的关注。最终观众看的还是故事讲得好与不好,演员演得好与不好,这是衡量一部剧的标准。一部作品有没有深度,有没有温度,要看故事。
今天的观众,特别是年轻观众,我认为他们对历史的认知非常犀利。作为创作者,我们不能有糊弄的想法,不能想着随便讲个故事,短平快拍完就行了。特别是做这种历史相关的题材,创作者要有敬畏之心,面对抗战这个时期,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去调侃它或把玩它,我们要始终保持对历史的敬畏,对先辈先烈付出和牺牲的敬畏。
所以我们全剧组,从编剧老师到服化道摄影各职能部门,包括演员们,大家付出了很多心血,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每个人都非常尊重自己的职业,非常尊重这段历史,只有这个状态才有可能拍出一部好作品。
新潮观鱼:您近年来深耕历史题材电视剧,这是不是您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创作重点?可以和我们透露下《伟大的长征》的进度吗?
张永新:我不排斥任何一个题材,只要是好作品,我总希望能参与其中。但对于历史故事,我本人确实有天然的喜好,无论是近代史还是古代史,都是我们国家影视创作的一个富矿,中国历史里有太多好故事可以讲。所以题材上我不会给自己设限,任何题材只要写得好,剧就可以好,但是这个写得好很难。
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已经杀青,我正在做这部剧的后期工作,开播时间目前还不清楚,要看我们的生产进度,希望能够尽早和观众朋友们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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