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卓群:期待拜登?不如自救!

来源:观察者网

2021-02-13 08:30

赵卓群

赵卓群作者

中央音乐学院博士研究生,第一位伊朗音乐女性研究者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赵卓群】

近日,拜登政府提及考虑紧急重返伊核协议,但双方就“重返条件”僵持不下。而且拜登已经明确拒绝会先解除制裁,伊核问题依旧被架在火上烤。

事实上,美国的任何动静都会对伊朗民生有立竿见影的影响,最直观体现在汇率上。拜登就职前夕,里亚尔的汇率开始一路上涨,1月19日当天已经回到了1美元兑21万里亚尔。要知道去年年中曾经跌至过1美元兑30万里亚尔。

原本以为伊朗民众会欢欣鼓舞,然而身边的伊朗朋友并非如此。“拜登当选的确是好事,但落在我们普通艺人头上,又能怎么样。只是坏和更坏的区别。看看这疫情,一整年没有演出,我还活的起么?”果然,没过几天,汇率再次跌至1美元兑24万里亚尔。

自2015年起,经历了伊核协议短暂的春天后,随即特朗普退核,极端制裁,击毁无人机,苏莱曼尼被炸,核物理学家被暗杀等一系列大起大落,期望与失望如过山车般交替,伊朗民众早已疲惫不堪。拜登或许能带来好消息,但是又能对他抱多大期望呢?

何况以苏莱曼尼被炸开端的2020年,很快就被新冠疫情笼罩,伊朗又是重灾区。我身边的很多伊朗音乐人,这一年可以说是颗粒无收。

疫情期间,在自家屋顶演奏的伊朗音乐人(图片来源:美联社

我的乌德琴陪练小老师Hojjat是德黑兰大学艺术学院的硕士。他告诉我,唯一能保证收入的是政府公务员,一月也就只有200刀左右的薪水。疫情下,伊朗学生一直没有复学,上了整整一年的在线课程。

除此之外,政府还关掉了音乐厅和大部分音乐教学机构。德黑兰大学艺术学院的硕士生被迫兼职开起了Snap(伊朗的滴滴打车),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确保收入可以满足基本生活开销,因为此时一辆最便宜的伊朗国产车也要4000刀。开网约车的人一般会买二手车,我见过那种车,几乎处于半散架状态,随时开掉一个轮子都不稀奇。那简直不能称作二手,最起码是二十手。对他们来说,与其期盼拜登的橄榄枝,不如期盼政府赶紧恢复演出和教学来得实在。

在德黑兰街头,多了不少“体面的流浪人”。疫情没了收入,付不起房租,便拖家带口出来流浪。Hojjat看一家流浪汉还拖着三岁的小女儿,十分可怜,便回家拿了些馕饼给他们吃。流浪汉问能否给他们一点米饭,全家已经一个月没能吃上一口米饭。“你知道,这是一户平头正脸的人家,原先肯定也是体面人,虽然米饭比馕贵不少,可也并不是什么奢侈品!”

Hojjat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声泪俱下控诉,政府关掉了音乐教学机构,很多学生不愿意转在线上,因此他流失了很多生源。物价奇贵,入不敷出。我笃定,我15刀一课时(约300万里亚尔)的学费是他最高、最稳定的收入来源。他在疫情开始前就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把我的课费转用美元计算。另一位朋友偷偷告诉我,Hojjat在教学机构陪练,依旧是100万里亚尔一课时,约合5刀。其实我也可以找到市场价的陪练,但我依旧选择每周继续跟Hojjat上课,带着多多少少的同情心。尽管他经常上课出状况,网络掉线,迟到早退,甚至放鸽子,或是整整一周忘记发给我作业视频。但他像吃定我似的,从不担心我换老师。

Hojjat其实算是境况好的,父母在德黑兰有房有工作,他多少也能赚些钱。这个冬天对于有一波伊朗艺人是最难熬的,那便是常年在欧洲靠走穴为生的伊朗民间艺人。这些艺人主要为欧洲各国的伊朗裔社群演出。演出多集中西欧和北欧,这些国家的房租都不便宜,平日演出频繁生活过的还可以,但是这次疫情让他们几乎无路可走。

我的朋友鼓手哈比卜,常年生活在法国。2019年时他作为打击乐手,跟随伊朗著名旅欧音乐人全欧巡演,一个冬天演出有十几场,基本三个月可以赚下全年的生活开支。而2020年的冬天,他几乎没有了收入。哈比卜平时喜欢玩电子音乐,也用软件自己做专辑。眼看演出遥遥无期,哈比卜开始专注于做后期,帮其他音乐人做音乐、出专辑。

我还注意到一个平日里很红火的旅意伊朗库尔德女艺人,她2020年疫情后仅仅有两场演出。其中一场是冬至夜的演出,她只晒了海报而没有晒演出现场。这是位逢演必晒的艺人,此次却一反常态。根据冬至节庆加上疫情的大环境,推测应该是演出场地带伴宴性质,有损身段。

库尔德女艺人(作者供图)

如果说Hojjat那样科班出身的古典音乐演奏员还可以多多少少线上教学赚钱,那么民间艺人则更加尴尬。他们一般学历不高,使用乐器也比较简单,这些乐器可类比葫芦丝,是地域性乐器,学生群体有限,且技术性不强,学生自己摸索摸索或许也能学会。因此,原本线下教学人就不算多,这一下改成线上学生就更少了。

既然学生有限,那么就比一比知名度,抢学生。伊朗人的日常生活社交几乎完全被Instagram承包了。对于他们而言,该软件集微信、微博、朋友圈,甚至淘宝、陌陌于一体。因此,粉丝数量特别重要。刚刚提及的库尔德女艺人,她在一年半内暴涨十几万粉丝。

其实在几年前,她只有几千个粉丝,那时她的人设是:“女高音”。她在伊朗国内读过工科专业的本科,而主页的个人介绍是库尔德女歌手,都塔尔演奏员,素食主义者,置于最底端的是米兰音乐学院学生。

对于这一身份,我是质疑的。按照她的年龄(1987年生人)和技能,正经米兰音乐学院歌剧唱法是不可能要她,也从未见其晒过毕业照。而且一般来说,与普契尼同为校友的“米兰音乐学院学生”这个身份,应当是置于光荣的第一位,起码得在素食主义者之前。由此看来,她或许大概率只是在米兰音乐学院的下属培训机构学习过。(后经考证,确乎如此,这个机构应翻译成米兰音乐学校,正经的学院全称叫米兰威尔第音乐学院)。

但这并不影响个人宣传,伊朗人非常尊崇“国际化”,因此,无论是不是正儿八经的学生,米兰音乐学院都是很好的卖点,远在伊朗的粉丝们是不可能仔细考证爱豆学校的真假问题。但最初单一的“女高音”人设并没能给她圈粉。这两年她开始变换人设,主推“库尔德女歌手”。库尔德民族横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叙利亚四个国家,且民族热情极高。这样一来,库尔德标签让她大大扩展了粉丝群体。

第二,家乡霍拉桑也是人设之一。霍拉桑可以看作是伊朗文化肥沃土地之一,这里孕育了包括海亚姆在内的诸多波斯诗人艺术家。这一标签便是弘扬霍拉桑文化。

第三,伊朗民间乐器都塔尔演奏员。这种两根弦的长颈流特琴是伊朗东北部民间乐器,有一定的演奏群体。

第四,性别卖点。在伊朗,男艺人演出范围很宽泛,而女艺人处境很艰难,演出层层审核且有诸多限制条件。因此,她的标签可以是库尔德民族,可以是霍拉桑,可以是女艺人,可以是都塔尔演奏者。

如此便是多方位吸粉。她的照片也多身着库尔德民族服装。其实在笔者看来,“霍拉桑”和“库尔德”这两者实际是矛盾的,一个代表了波斯文化,一个是库尔德民族,两个不同的民族。但这也无可厚非,以演出为生的艺人,圈粉卖票是最重要的。

而此次疫情,她也借助庞大的粉丝群体,向教学转型,开设了线上都塔尔工作坊(就是小组课),且于2021年新年前后回到伊朗进行面授。伊朗虽然官方有隔离政策,但民众实际执行起来十分松散,如此这般几十人弹唱工作坊依然如期举行。

女艺人的都塔尔工作坊(作者供图)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不演唱的人戴口罩,轮到谁演唱,谁摘口罩。这样一来,病毒还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疫情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伊朗人早已抗疫疲劳。我的伊朗朋友几乎人人感染过新冠,有些轻症,有些九死一生。原本我还时常担惊受怕,如今也“惊吓疲劳”。“都是真主的意愿”。对于伊朗人来说,比疫情更可怕的还是生存。

在制裁和疫情极端影响下,聪明人似乎也能做点事。尤其是有点咖位的人,他们总能在绝望中寻找出路。伊朗南部波斯湾有一座风光旖旎的岛屿,叫做基什岛。基什类似中国的海南岛,有相对完备的旅游设施,而且还是个自由贸易区。我的朋友风笛手那瓦,凭借南部音乐之王的优势,在这一年与基什岛旅游文化部门合作,出版了基什岛音乐书籍和配套CD。全伊朗已暂停音乐会一整年,而他能在2020年夏天于基什举办露天音乐会。这是疫情后全伊朗第一场音乐会。

那瓦没有亲自下海教学,这与他的咖位不符。但在他的力挺下,女儿法特麦开始进行风笛的线上和线下教学,并且做的风生水起。唯一的失误是,风笛是吹奏乐器,无法戴口罩演奏。在一次线下的教学中,法特麦被学生传染上了新冠,随后一家人都感染了。“我们开始咳嗽,嗅觉和味觉都丧失了,这不是大事。但是现在政府不许我们举办音乐会,没法赚钱。这太糟糕了。有没有什么不受制于疫情又可以稳定赚钱的行业呢?”

那瓦进行了电子风笛的研发,并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上周刚举行了产品发布会,得到伊朗多家主流媒体报道。这其实是一件没有羊皮气囊的电子管,外接音箱扩声。这件乐器的科技性实际并不强,跟小孩玩的按键发声的电子玩具一个原理。做电子管这个念头,那瓦酝酿了好多年,今年疫情促使这一想法落地。2018年初他曾经向我咨询在中国生产电子管的可能性。“他这没戏,我们这批量生产至少一万件开模”。浙江一个工厂老板对我说。可那瓦并没有放弃,他转头在伊朗进行研发生产。

在伊朗,不少音乐人都注册了自己的乐器品牌。比如那瓦的朋友打击乐手那斯利,他有自己的箱鼓品牌。那斯利一边演出扩展知名度,一面开设相应教学机构,一边销售自己的品牌乐器。

但是,那瓦的风笛则不能完全效仿该模式。伊朗风笛由纯手工制作,一张羊皮外加一根芦苇管,价钱约在100刀左右。这种乐器,就算做品牌批量生产也没有太多盈利空间,要知道一张完整的羊皮就不便宜。二来,抢了风笛制作艺人的饭碗,都是乡里乡亲,落得坏名声。

传统伊朗风笛

那瓦的电子风笛管(作者供图)

但是,做电子管避免了这些问题。首先电子管自带高级感,十分吻合伊朗人追求的“International“。欧洲的风笛很早就进行了电子管的研发,一方面作为日常手指训练,另一方面可配合电声乐队。销售电子管盈利空间大,开模以后,批量生产成本很低。

那瓦给他的电子管定价1800万里亚尔(约合90刀左右,基本等同于传统风笛)。粗略算下,销售一千个,就有约几十万人民币的盈利。且电子管与传统风笛不冲突,属于另辟蹊径。起码从表面看,没有抢传统手艺人的饭碗。

同时,这也是一个契机和窗口,注册电子管品牌后可以继续研发其他管乐器,无论传统与现代,都是顺水推舟的事。就算今后摒弃羊皮风笛,用人造材料代替,回归制作传统风笛,也将不会受到民众道德谴责。疫情反而带来了商机。

那瓦唯一要做的,就是推广电子风笛,扩大整个风笛爱好者的基数。事实上,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做,并且非常成功。布什尔的民众告诉我,二十年前,伊朗风笛远不像今天这么流行,是那瓦带红了这件乐器。的确如此,我在新格罗夫音乐词典上,几乎查不到伊朗风笛的信息。其实那瓦原本也只是个走街串巷的民间艺人,但是二十多年间,他从未停歇。紧紧抓住Traditional和International,出专辑,采风,申请音乐会,参加音乐节。对此,布什尔其他音乐人嫉妒中带着嘲讽“he all time searches music festival, all time!”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瓦的配套宣传做的很到位。无论国外大小音乐节,都会找到伊朗国内媒体报道。伊朗人的民族文化自豪感很强,那瓦便紧紧咬住“世界风笛文化之根”这个点:“苏格兰高地风笛,爱尔兰尤令风笛,西班牙加西亚风笛,都起源于我们伊朗风笛!伊朗南部出土的公元前8世纪的银器上便有吹风笛人像”。

历史渊源是真是假姑且不论,但这极大地契合了经济低迷情境下的伊朗人民族主义自豪感。国内的媒体争相报道,年轻人也纷纷效仿。

但是能成为那瓦的,只有一个。不在于他风笛吹的有多好。

他的人生没有边界感,绝对不活在条条框框中。疫情和制裁都无法阻止他,一连串操作环环相扣。觉得对的事就去做,喜欢的事就去做,道德从来不是他care的东西,也不过多考虑未来。他要的不只是活在当下,而是赢在当下。

拜登会如何?本国政府又如何?不如管好自己眼下,兵来将挡。那些悬而未知的揣测,对他而言都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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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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