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玮|上甘岭老兵:当时我孤身一人,没想到能干掉这么多敌军

来源:观察者网

2022-10-15 08:41

左玮

左玮作者

真写稿,写真稿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上甘岭打响的时候,我没想到能活着回来。”林炳远爷爷对我说,“几十年间,研究了无数军史资料,结果更想不明白了。”

1952年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打响。我军于10月30日开始大反击,开启了“最漫长的43天”里的第三阶段。

这是11月1日至11月5日,发生在2号阵地和8号阵地的故事:一个名叫林炳远的小战士,边学边打,短短几天,从一个“新兵蛋子”蜕变为歼敌140余人的“孤胆英雄”,创造了单兵军史奇迹。

林炳远,1933年11月生,四川南充人。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祖国发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动员青年踊跃参军。

1951年初,部队来到了林炳远老家南部县度门乡。有一天,林炳远的父亲急匆匆地返回家中,对儿子们说:“中国解放了,我们要感恩党和国家。抗美援朝,我们家里人一定要去。”

林炳远和哥哥林高远立即报了名。在他的回忆中,那天乡里有70多名年轻人一起报名参军。林爷爷俏皮地告诉我:“报名的时候,我妈觉得我年龄小,更希望部队收我二哥。但交表时,不知道怎么那么巧,来阵风一吹,把我的那个报名表吹到前面了。”

因有“东风来相助”,1951年4月,林炳远得偿所愿,正式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入伍那天,家人和乡亲们一路簇拥,把新兵们送到了村口。

1951年9月,林炳远赴朝作战。最初,他被分到炮兵排里当通讯员。指导员找到林炳远,说他个子太小扛不动炮弹,让他回国。“我死活不干,我是来抗美援朝的。要是回去了,以后在家乡还怎么抬得起头?”在林炳远的软磨硬泡下,他最终从炮兵转为了步兵,被分配到29师86团3营9连。

成为步兵后,他满脑子想着“为祖国立功、当英雄”,这个强烈的愿望源于一次庆功大会和一封来自家乡的信。

在战斗英雄崔建国和刘兴文的庆功大会上,备受鼓舞的林炳远兴奋得夜不能寐:“刘兴文同志才十几岁,他能为祖国立功当英雄,我也能!”

而家书里哥哥的一段话,更是让林炳远“有些受到刺激”。1952年夏天,报名参军但遗憾落选的二哥来信:“我们四川出了不少英雄,跟你一块去朝鲜的,也有好几个人捎了喜报回家了,咱父亲和母亲都望着你能早点寄个喜报来。”哥哥还问他:“我四月里已经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不知你入了团没有?”林炳远有些得意地想:“你四月入团的,我三月就入团了。”但想到家人问“喜报”,又有些不安,他暗下决心:“我一定会把喜报寄回家去!”

此时,满脑子琢磨怎么“当英雄”的林炳远,实际上还是一枚“新兵蛋子”。他打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仗,是上甘岭597.9高地的大反击。

10月30日,上甘岭战役反攻开始了。31日,林炳远所在的9连接到命令:夺回597.9高地上的2号阵地和8号阵地。

我们先来简单看看这两个阵地的分布。

从主峰向东北延伸的一条山梁,依次分布着1号、8号(美方称耶尼鲁赛尔高地)和2号阵地(美方称罗素峰)。其中8号阵地,距离南韩军队前沿阵地仅百米。

林炳远还记得那一天狂风大作,风雨交加。“美国兵怕冷,缩着不愿打,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除了“娇气”、“精神差”、“怕近战夜战”以外,敌军与志愿军还有一点不同:敌方步兵每次都在飞机狂轰乱炸、连天炮火攻击阵地后,认为阵地上已无志愿军存活才开始进攻,永远不会“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休憩的美军沉浸在占领阵地的喜悦里,十分松懈。9连的奇袭,令8号阵地上的敌人慌成一团。

朝鲜战场上,志愿军的奇袭令美军想不通:明明炮火已将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还有志愿军“冒”出来?为什么突袭自己的志愿军好像没几个,却又好像漫山遍野都是?

9连迅速收复了8号阵地,剩下的敌人沿着山脊向2号阵地溃逃,战士们抓住战机猛打猛追,又一鼓作气拿下了2号阵地。但很快,后方敌军向2号阵地发射了密集的炮火,并组织大批步兵对阵地发起进攻。

11月1日的激烈战斗,直到半夜时分才结束。

指导员数了数,9连的同志几乎都牺牲了,加上自己,仅剩9人。天一亮敌人又会进攻,指导员下令分成2组,班长和副班长各带3名战士,守卫2号阵地和8号阵地。

林炳远跟随班长罗起坚守2号阵地,他身上捆上一圈手榴弹,另再备有一箱。

11月2日,天刚蒙蒙亮,在坑道里的战士们感觉到巨大的震动,知道敌人开始发起猛攻了。在班长的示意下,林炳远等3名战士向坑道口走去,班长命令林炳远走在最后。

小队刚钻出坑道,一发炮弹袭来,林炳远随即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坑道内的伤员把我从垮塌的泥土块里挖了出来。”林炳远头痛欲裂,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彼时,林炳远还不确定,班长是否已经牺牲了。

他一边向着阵地走,一边喊着“班长!班长!”老英雄对我说:“我想就是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四周没有人回应,阵地上依旧是炮火轰鸣的声音。林炳远隐蔽到一个战壕里观察敌情。没有了班长,林炳远感到些许迷茫。天亮了,林炳远的耳边响起了马达的轰鸣声,敌人约莫一个连的步兵开始向2号阵地杀来。

“只有我一个人了,该怎么打?”在大反击前的几个月,林炳远做的最多的是挖坑道,大反击开始后的作战,也都是“爆破铁丝网”和“听从班长指挥,指哪打哪”,他并没有与敌人面对面厮杀的经验。纠结再三,林炳远决定再等等。

“我不是怕死。”他对我说:“我想等敌人多聚一点,多杀几个。大不了和他们同归于尽!即使死了,老子也要吓他们一跳,让敌人以为阵地还埋伏着人,不敢再靠近。”

林炳远隐蔽在壕沟里观察着敌人。敌人距离他约30米时,8号阵地的机枪班班长马正斌赶来了。

林炳远打算冲出去,马班长让他别急,等敌人靠近一点再打。他教导道:“和美国鬼子打,一定要防好炮。防好炮,敌人步兵好打。”他还教林炳远要“近战、狠打、快打快收”。

简单来说,近战,指敌人到距离自己十几米的地方再攻击,“出手就要让敌人减员、不浪费子弹手雷还能震慑其他敌人”;狠打,即抓准稍纵即逝的战机狠狠打击敌人。“敌军怕近战和肉搏,一遇袭便会叫喊着向后方逃去,此时将手榴弹精准地扔至敌人后方,争先恐后逃跑的敌群便会被炸得血肉横飞”;快打快收,“迅速消灭敌人返回阵地、保存自己”。

在马班长的指导下,林炳远越打越顺手,越打胆越大,他甚至滚出战壕,冲到敌人身边几米处扔手榴弹又迅速隐蔽起来。两人配合默契,有时候你这边丢一颗,我那边丢一颗,把敌人逼成一团时,再向敌群中丢一颗,炸得敌人尸横遍野。

敌人久攻不下。天黑透了,敌军罢手了。

11月2日夜晚,林炳远和马班长两人在2号阵地上聊天时,他发现自己不再紧张迷茫了。从面对面杀死第一个敌人开始,林炳远自觉蜕变成了一名老兵。

11月3日,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敌人的进攻开始了。一发炮弹在马班长附近爆炸,飞溅的弹片插入林炳远的头皮,喷涌的鲜血遮盖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的一只耳朵也似乎没了听力。

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林炳远将双腿被炸断的马班长拖到一个弹坑里。变成了“血人”的马班长对林炳远说:“林炳远,你是青年团员,现在是组织考验你的时候了。你一定要完成任务,保证做到人在阵地在,为我们连的人报仇!”

班长罗起和战友黄智辉,也曾对林炳远说过同样的话。回忆到此处,林爷爷对我说:“我想告诉马班长,你放心,阵地有我在!”可他还没说完,马班长已经咽了气。

在上甘岭,这些老兵总是很照顾新兵林炳远。“吃白面时,他们会以我长身体为由多分我一点,睡觉时故意把我挤到坑道最里面,就连出坑道口,他们也总是走在前面,美名其曰让我‘垫后’……”

林炳远忘不了,亦父亦兄亦师的马班长对自己的关怀备至;他忘不了,负伤的班长出坑道前对自己的鼓舞和嘱托;他也忘不了,那天早上黄智辉挖开敌人炸毁的坑道口,说着“我是党员我先上”,第一个冲出去的场景。

然而现在,这些有着共同信仰、情比金坚的战友们都走了,阵地上又只剩林炳远一人。

中午时分,他将剩下的手雷、手榴弹全部捆在身上。等敌人距离他只剩下十几米时,他隐蔽在战壕里向敌群扔去几颗手榴弹。这几颗手榴弹不仅把敌人炸得人仰马翻,更是炸起了漫天的灰土。趁敌人视线不明时,林炳远跳出工事,左右开弓,左边扔一颗手雷,右边一颗,惊魂未定的敌军开始撤退。

林炳远看着敌人胆怯狼狈的样子,浑身的劲往外冒,他不要命地扔着手雷,自己的手雷扔完了,就拣起敌人逃跑时掉落的手榴弹继续扔,竟一个人“撵”着羊群一样的敌人往前跑!

林炳远“撵”得敌群向左边山崖跑,有些敌人失脚摔了下去,他又炸得敌人向右面逃跑,很多敌人便倒在了8号阵地的机枪声里;而我军五圣山和主阵地的观察哨,发现敌人乱成了一锅粥的时候,步炮协作也极为精彩默契。

林炳远很快追到了美军阵地前沿左侧,看到约两个排的美军似乎正在集结,二话不说就朝敌群中投出手榴弹。完全没有防备的美军瞬间被炸死了大半,剩下的人乱作一团,林炳远趁机又隐蔽着退回了阵地。

回忆到此处,林爷爷疑惑地说:“我也想不到呢。”

这种不符合逻辑的作战奇迹并非孤例,王占山、胡修道、张桃芳、刘光子等都是如此。我军的战神谱上,有着太多凡人之躯比肩神灵的英雄们。

李奇微曾在回忆录中描述过类似场景:“想要拦住一只败军就和拦住一场雪崩差不多,一个团的士兵居然被五个中国士兵撵得丢掉了魂。”他所说的,是第三次战役中,“追击英雄”冷树国带领的5人作战小队。

或许,正如此前身经百战的裴荣高老连长告诉我的那样:“战场上,勇敢比怯弱更安全,冲锋比后退更能救命。”

11月4日傍晚,敌人停止了攻击。林炳远四处搜索能用的武器,又在坑道中找到了3名浑身是血的伤员。他们再次组成作战小队,准备迎接敌人第五天的进攻。

11月5日凌晨,林炳远往棉衣口袋里揣了几颗手榴弹,肩上又扛着一箱,再次来到阵地上。此时敌人一个连的兵力已经进到了2号阵地前的小阵地,但至高点还未被占领。4名战士从高处不停投掷手榴弹、手雷,击退了敌人一波波进攻。

后来,敌军将领似乎失去了耐心,为了拿下上甘岭,他们不再等“联合国军”的步兵们撤退,便开始了狂轰乱炸。

这次攻击之后,3名伤员不幸牺牲。敌人还在发起攻击,势单力薄的林炳远抵挡不住,向山顶已被炸毁的碉堡坑里退去。

他趴在里面清点装备,发现没剩几枚手榴弹了。

“我身上负伤,敌人也杀了不少。剩下的最多就是战死,已经没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了。”林炳远说,“我想,我该去见战友了。”

他做好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恰在此时,林炳远忽然看见了一高一矮两名战士,他们正扛着弹药前来支援。林炳远赶紧招呼他们上来,三人与敌军一番激战后,再次将敌人打退。

但没多久,那两位战友也牺牲了。“这个时候,我又不想死了。我要保护坑道里幸存的伤员,我给指导员、班长还有战友们承诺了,人在阵地在。”林爷爷告诉我,“那么多战友没有活下来。我只记得最初连队里战友们的名字,后来相处几天的战友和支援的战友,我认都不认识。我要是死了,谁还知道他们的事?”

“你们非要说我是英雄,英雄这个称号也不是我个人的。”林爷爷强调,“是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把阵地和这个称呼交给我了。”

11月5日下午三时,在志愿军的炮火掩护下,连队吹响了冲锋号,吓得附近的敌人闻风丧胆、溃不成军。林炳远在鏖战几日、击溃敌人无数波攻击之后,等到了援军的到来。

阵地,始终在我军的手上。1952年11月6日,美国第八集团军新闻发言人在答记者问时无奈地承认,“联合国军在三角形山是被打败了”。

图源 《上甘岭战役》解放军高等军事学院战略教研室1964.9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英模卷》中有如下记载:“上甘岭战役中,林炳远所在连反击597.9高地。他在这次战斗中共毙伤敌140余人,立特等功,获二级英雄称号。”战后,林炳远荣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级国旗勋章”,被评定为七级伤残。

聂济峰将军在口述实录中,提到林炳远说:“其实到底上来了多少敌人,他自己也数不清楚”、“五圣山和主阵地上的炮兵观察哨看得很清楚,约一个连的敌人大举进攻,活着回去的只有十几个。”

1953年6月,年仅20岁的林炳远作为战斗英雄,来到北京参加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受到毛泽东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当林炳远在大会主席台上作报告时,台下排山倒海的掌声一浪盖过一浪。至今回想起来,仍令他心潮澎湃。

“那掌声不是给我的,是给所有的志愿军英雄烈士们。”林爷爷不止一次对我说:“你们年轻人‘追星’,也不是追我这个老头子,你们追的是无数的志愿军。”

“军史留名,故里生辉”。在林爷爷家中,我看到了邱少云团赠予老英雄的牌匾。林炳远和邱少云烈士是战友,在林炳远回国后40多年的军旅生活中,他一直在邱少云部队里。1978年,他作为解放军代表之一,出席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1969年5月,林炳远为部队战士做刺杀示范

阳光照入客厅,另一副由解放军第一六七团赠予的牌匾熠熠生辉,上面的字金光闪闪——“上甘岭上威名远震,孤胆英雄戎马溢芳”。

林爷爷告诉我:“几十年里,有太多人问我怎么坚持战斗几天几夜的?怎么活下来的?”

“那爷爷你怎么回答的呢?”

“我总结呢,我是为了祖国和人民去打仗的,那我就不怕死,我不怕死就要打胜仗,打胜仗就要消灭敌人,消灭敌人就会保存自己,所以我没死。”

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片刻后,笑着说:“或许,要看你怎么定义‘军人’和‘信仰’吧!”

后记

退休之后,林炳远爷爷始终坚持两个习惯:一是每天看新闻联播和报刊报纸;二是每天坚持步行一万步。

他“活到老、学到老”,不仅熟练使用智能手机看直播、网络购物,还教了不少战友或战友后代注册微信号,时常和他们视频聊天。2021年的某天,林爷爷在某地进行爱国主义讲座,回到家后,他在视频电话里对我说:

“我今天很高兴。现在社会上越来越多年轻人崇尚英雄、争当英雄,证明我们祖国越来越有希望!你看我痴呆没有?状态还可以吧?我高兴得很啊,我感觉自己能活到90多岁!”

2022年2月,林爷爷曾因脑梗中风,致半身麻木。已经89岁高龄的他再一次震惊众人、展现了顽强的生命力:在入院清醒后,老人坚持每天看报学习、下地步行。经过当地医院和子女的悉心照料,不到2个月,老英雄已恢复到和之前无太大差异。

现在,他几乎恢复如初,仍旧神采奕奕、思维敏捷。他说:“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始终让脑力和体力保持在最佳状态,才能为社会多作些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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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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